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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噩梦。” 漂移转头看向补天士,后者正缓缓从床上起身,脸色铁青,不大好看。沉默只维持了一小会,补天士忽而抬手止住了漂移上前的步伐,尔后猛地冲向盥洗室,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漂移停下脚步,在门外看着补天士趴伏在洗手台前脊背佝偻,紧攥着洗手台的金色双手在昏暗的环境光下呈现出一种阴郁的锈色。 他犹疑再三,最终还是跨入了门外,用手轻轻托着补天士的下腹,另一手径直深入补天士的口腔之中用力按压他的舌头。补天士转而攥紧了漂移的手臂,他的腹部在他的手心下一阵紧缩,脊椎顺着漂移给予的力度大幅度弯曲,伴随着一声闷哼,大量液体自他口腔中溢出,沿着漂移的手背淅淅沥沥淌入水池之中。 漂移收回手并打开水阀冲洗手指,补天士仍在他身旁不停呕吐,好似他身体中的某一处掌管食道的阀门与水阀同时开启,连水流也掩不住他挤压喉头时带出的嘶鸣声。自来水逐渐冲淡了那些能量液的颜色,当中又混合着不少未能被完全消化的块状物,没能随着水流一起涌入深渊,只是一块接着一块趴伏在弧线形的水台上等待清理。漂移低头凝视它们的残状,刺鼻的臭味随之飘入他的鼻腔,直到补天士颤颤巍巍直起身,捧起水清理口腔时,他才开口。 “你昨晚不该这么喝的,”漂移说,“你昨晚混着喝了三杯烈酒,又喝了一杯奶球杏仁露,你还吃了不少辣蘸焦油丝。” 补天士缓缓抬起头,镜子前出现了一张湿淋淋的脸。 “夏天,”他的声音因先前的呕吐万分嘶哑,“不上吐下泻……的夏天是……不完整的。” 漂移抬手打了一巴掌他的屁股,上方立刻留下湿漉漉的手指印。补天士对他比了个“正是如此”的手势,一面借着水流清理那些淤积在台上的赃物,一阵不耐在几秒种后战胜了他的责任心。他重新清理了双手又再洗了一把脸,决定将昨晚的混沌留在原地任他人收割,漂移则早已走出门外。当他回过头时,一杯经过处理的能量液已被放到桌上,气味闻着如它清澈色泽一般令人厌烦。 “我不想喝这个,”补天士拧住了眉心,“它看起来像……昨晚酒吧放的无聊电影第38分57秒的情节:那个大型压路机喝了一口迷你金刚递上来的能量液,然后直接喷到了迷你金刚的头上,咒骂它们的味道连燃料池的废水都比不过……” “酒吧里没有播放电影,”漂移忍俊不禁,“那是9号桌发生的事情,就在你我眼前。快喝吧,它能让你好受点。” 补天士转而用手再度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这片黑暗没能如他预想那样唤回他被抛到九霄云外的记忆,倒是弹出了几个机体警告——从能量水平的低迷到身体各部件的松弛程度——睁眼时那杯能量液仍横亘眼前:漂移随身携带的新欢。广告词将这种新兴能量液吹得天花乱坠,夸耀它的纯净度对机械体生命的身体健康乃至于对世界环保的益处,却闭口不谈它寡淡无味的口感和令人反胃的饮用体验。补天士踌躇再三,最后在闪着红光的三角警告下接过这杯能量液一饮而尽,当这液体滑过喉头时,他差点又以为自己要把它们全都吐还到杯中。 “我真不敢相信你一日三餐就喝这种东西,”他放下水杯,“我真不敢相信你昨天真的就只喝了一杯酒。” “我仍在服丧呢,”漂移说,“前几天已经喝得够多了。” 这回轮到补天士想笑,但他一言不发。那杯能量液令他的能量水平回到了一个正常偏下的基准,至少消除了一个正在脑海中大吵大闹的弹窗。窗外的阳光均匀地穿透了玻璃,在他们的脚边刻下了一道金色的光影。今天是他们结伴出行的第十六天——漫无目的、随心所欲、一路前行。沿途看到不少令人怀念的烂风景:一些还未来得及修缮的残破建筑物、坑坑洼洼的路面、炸弹留下的弹坑……与他们出发时身后那座富丽堂皇的城市形成鲜明比对,而眼下谁也没有开口去质询这些:该如何重整百废待兴的战后社会。就像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只要旅途上有能落脚的地方,一杯酒,一个能安心充电的汽车旅馆,另一些烦心琐事全然可以抛之脑后——没什么大不了的。 “该走了,”补天士伸展了一下腰腹,“先去餐厅补点燃料。” “你待会还会与那个迷你金刚见面,”漂移揶揄他,“到时候千万别觉得是演员出镜了,因为他就是我们的旅馆老板。” “希望他昨晚没被修理得太惨……”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成功令补天士的后半截话咽回腹中。他们对视一眼,双方都能看到对方眼神中如出一辙的疑惑。 “或许是提醒我们该退房了。” 漂移转头去收拾行李,补天士接起电话,从听筒那端传来的声音令他不大开心,感谢这破旧旅馆的老旧设备,如果对方的全息影像会从他眼前冉冉升起,他没法保证自己能按捺得住炸掉这整个房间的冲动。 “看来我没拨错号码。” 这是警车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们正在度假。”他说。 “我当然知道,”警车说,“总之,我需要你们去一趟特洛伊城的边境,那个有个村镇,叫……” 他平静地打断他:“我们他妈的甚至不归你管。” “噢,”警车同样无动于衷,“真是句好话,不知道撤销绥靖法案后漂移是否还能如你口中那般潇洒,或者你更想听我谈谈你在涉嫌非法虐囚后还能这么大摇大摆出行的理由?” 补天士直截了当地换了个话题:“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我们没向任何人报备行程,我们甚至连……” “你们甚至连常用的通讯设备都没带上,追踪器也被扔到了清洁工的清扫工具上,仿佛你和漂移忽然转性,致力于构建环保社区街道而在几个垃圾桶旁来回转悠,”这回轮到警车打断他,“看到你们的定位进入垃圾处理厂深处后销声匿迹了可真叫我胆战心惊。” “别把你没有的东西挂在嘴上。你还没回答问题。” 警车叹了口气,听起来像声讥讽:“你们总要付账。” “我们五天前就开始使用现金支付了。” “并且同时段开始走了监控还没恢复的路段,登记信息也开始用上了假身份。”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们根据监控及账单信息锁定了你们最后出现的位置,并依此规划了几条出行路线,按照你们的行进速度推算出你们出发的距离并且查找地图上相应的汽车旅馆或餐厅位置,接下来就是土方法了。” “你们还挨个打电话了,”补天士甚至觉得有点好笑,“看来下次我们得直接更换涂装。”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浪费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而你甚至不会给我们报销电话费,”警车说,“总之,补天士,我没在跟你打商量。” 通话结束后补天士叹了口气,觉得昨夜那阵未消散的宿醉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在旁的漂移听到了对话全程,他们又对视一眼,一丝烦躁攀爬上补天士的心头。 “我只是有些懊恼我们竟然只给警车添了一个小时麻烦。” “再接再厉。” 他们一同下了楼,正在前台值班的果真是昨天夜里见到的那名迷你金刚。补天士回忆中的迷你金刚在压路机面前小巧又脆弱,几乎要将自己蜷成了一个球,那些压路机喷洒出来的酒液则均匀地将他给浇透了,但现在他看起来至少精神不错,端坐在台前,甚至对迎面走来的他们露出了一个极为友善的微笑。 “早上好,两位客人,先前有电话找你们,我给转接到了你们的房间。” “是啊,谢谢你的服务,我们确实接到了电话。” 兴许是追忆醉酒时分令他开口时的情绪不大对味,迷你金刚的神情有一瞬间的瑟缩,而这一点在场的三个人都注意到了,补天士识趣地退后了一步,漂移则上前办理了退房手续。套餐价格中包含了一次早餐及一次自助清洗服务。天色尚早,餐厅内还没有太多食客,桌椅及地面都被收拾得很干净,看不出昨晚发生了一场混乱。用餐时补天士曾想开口询问那场争执的后续,他最终只用了叉子将碗中的能量块依次排成了串烧,柠檬油醋汁滴落的模样看着就令人食欲全无。尔后他们依次进入了清洁房清洗身体。开在偏远地域里的清洁房设备简陋,只有两个隔间,而其中一个隔间早在他们来之前就被围上挡帘,伴随着稀稀拉拉水声的还有变调的哼唱,显然这名客人擅长于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听觉模块受苦之上;水枪因水压问题时有不灵,提供的清洁剂中有一股廉价的劣质塑胶味,擦出的泡沫极易假滑。种种烦心事令他们最终没有计较太多,出来后隔间客人的地狱奏鸣曲仍旧未停,旅馆前台处却见到了一场新的发难:两名兽型金刚将柜台围出了水泄不通的效果。他们走近时才听到新来客们的语调意想不到的温和。 “我们本就是冲着提供自助清洗服务才购买的套餐,”其中一名涂装朴素的兽型金刚说,那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委屈,“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告诉我们无法使用呢?” “真的非常抱歉,”而迷你金刚看起来快要把头埋到柜台上了,“自助清洗服务目前只面向车型开放,我会为你们办理相应的退款手续……” “为什么?”另一名兽型金刚质询道,脾气似乎和他艳红的涂装一般不大好惹,“汽车,四个轮;我们,四条腿,我们甚至还能以这样的普通形态去清洗。” 迷你金刚又下意识地蜷缩起了身子,他的脑袋几乎要被脖颈上的围挡完全吞没,只剩下一对光学视镜裸露在外,一点光芒在其中不安地来回转动,连同他嗫嚅出的磕磕巴巴声调都显得怯懦可怜。 “这是,这是规定……”他双手交握,两根食指在上方来回打转,“兽型及虫型的客人不得使用清洗间,相应的款项我会退还给你们……” 他又伸手向远方遥指,指尖落在远处清洁房外一旁设立的简易喷洒与水桶,调整光镜倍率后甚至能看到上方的斑斑锈迹,两名兽型金刚不约而同地发出呲声,连同补天士与漂移都觉得这境况太过凄惨了点,然而迷你金刚接下来的话语令人没法对他太多苛刻:“我昨晚也是用那边的简易设施进行淋浴冲洗的,两位客人如果有需要的话……” 清洁房一直合上的帘子突然被拉开了,崭新出浴的大型压路机身上的水光在阳光下星星点点,这名客人看起来始终心情不错,伴随着他口中并不悦耳的哨声甚至一路扭着身子舞进了餐厅,周围溅起飞扬尘土,令一旁的简陋淋浴显得愈发渺小可怜。 “我简直不能相信,”朴素涂装的兽型金刚干巴巴地说道,“连压路机都能容纳得下的清洗间,进不去咱们兽型或者迷你金刚?” “他甚至没有轮子,”另一位客人说,“他甚至是台履带机!都不能算作‘车型’!” 这一事实的发现令这名涂装艳丽的兽型金刚义愤填膺,连同他胸前的兽头神情都一同忿忿不平而狰狞起来。在他身后的同伴只能上前抚摸他的背脊,来回的触碰安抚使他倏然燃起的怒火又逐渐熄灭,像一阵平地而起的朔风挟着刺骨寒意而来,卷跑了不知扎根在他体内多久的愤恨,只留一点徒劳的绝望,连带着他身后原本高翘起的长尾都耸拉下来,无精打采地在低空中摇摆。 “抱歉,”他回过头捏了一把同伴的手,“我只是没想到战后过去这么多年了,一路上遇到的机型歧视仍然根深蒂固……” 涂装朴素的兽型金刚宽慰地拍拍他的手,他的情绪更为内敛,看起来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我们没必要因此为难一位服务员,毕竟不是他定下的规矩,”他轻声说,尔后转向迷你金刚,开口时仍有一点沮丧从字里行间透出来,“抱歉,我们会遵守规定的,请为我们办理退款。” 迷你金刚同样松了一口气,连回话时的声调都轻松了一些:“是的,是的,谢谢你们的理解,我会为你们办理退款手续,而清洁房外的那处简易清洗服务仍旧是免费的……” “可我们并没有在清洁房看到诸如‘除车型外其他客人’不能入内的提示,”补天士忽而开口,“如果真有这规定,一开始就该在套餐下方或者清洁房外有所提示。” “你先前所说的规定中,同样没提到‘迷你金刚’这一类型,”漂移接过话头,“你昨晚没有使用洗车房而是用外边的淋浴草草了事,是因为只有两个隔间的清洁房人满为患,而你想尽快清洗掉被泼在身上的酒液,对吧?” 迷你金刚脸上的微笑僵在原地,此时不知是该迅速出逃或是坚守阵地,最后只能凝固在脸上冻为一张比哭泣还难看的笑脸,双眼中则有一点怨恨撕破伪装缓缓上浮;而那名涂装艳丽的兽型金刚的愤怒则来得更为迅疾,催化他直接转变为了兽型猛扑上前台冲着迷你金刚高声咆哮,尖爪和利牙又始终同迷你金刚保持着安全距离,仍使迷你金刚抱紧头雕瘫倒在地连声求饶,现下却难以置信他的服软中有多少真诚。 补天士与漂移又对视一眼,揭穿旅店老板的坏把戏没让他们感到有多高兴,一阵无可言喻的倦怠感浪涛般袭上二人心头。兽型金刚的长尾巴仍在柜台前甩来甩去,他的同伴犹在与迷你金刚交涉,语气已有些许不耐,不过态度依旧温和,只讨要那份两人应得的自助清洗服务,没再多拿一分。这往后便不再是补天士与漂移的事了,他们还有长路要赶。 但那名兽型金刚叫住了他们。 两人回过头,原先趴伏在柜台上的大猫轻巧地从柜台上跳下来,只留同伴在身后继续与迷你金刚交谈,他缓步上前的步态令他们回想起数年前的“同伴”,不过这点追忆之情还未能跋涉上他们的火种,就因兽型金刚变形而消失殆尽了。 “谢谢你们的帮助,”兽型金刚摊开了手,“我遇上过有些人即使……在知情的情况下,也不会来为我们说话。” 补天士没急着回答,他又看了看后方闷闷不乐的迷你金刚,感觉自己能猜到迷你金刚如此“居心不良”的原因——想必和昨晚他的遭遇脱不开干系。这瞬间他有一种冲动,想让两名兽型金刚别太介意、都有难处、相互体谅——可他或漂移昨晚显然没有出手帮忙。而说实话,他或许没有自己想象中这么在乎眼前这起烂事。 “小事,”漂移说,“别太影响心情了,祝你们旅途愉快。” 兽型金刚缓缓点头,视线却停留在了他们胸前的汽车人标志上。 “你们虽然是‘能量液’党的人,却比我们路上遇上的大部分非兽型金刚都要友好,”他说,“再见,同样祝你们旅途愉快。” 忽然冒出的新派系使二人愣神,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兽型金刚已回到了同伴身边,只剩下“能量液”这个称呼在他们的听觉模块中驻足,听起来像酒鬼最挚爱的狂欢夜。补天士不由得抬起手臂嗅闻自己,怀疑昨夜的放纵未被清洗干净,清洁剂刺鼻的劣质浓香狠狠袭击了他,几乎使他头昏眼花起来。 “我刚才听错了吗?” “我想没有。” “‘能量液’党是什么?”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漂移耸耸肩,“你考虑戒酒了吗?” 补天士的嘴角扭曲起来。“下次再说,”他总是这么说,“先出发吧。” 目的地在特洛伊城边境的咆哮镇,下载好地图查阅方位后补天士意识到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依次出现在他眼前:咆哮镇距离他们仅有三天路程——显然他们早在不知何时就被警车算计了。 先前的通讯中警车告知他们咆哮镇似乎起了骚乱,数日前派去的特派员迄今未有回音——这项任务对他们而言都不陌生,甚至能称得上是这类任务的最佳人选。可工作技巧与工作心情向来是两回事。厌倦感令他们放慢了速度,在还未铺设好柏油的烂石泥泞道路上找到了为自己身体着想的极佳借口,沿途更着重于观览路旁两侧乏味至极的建筑垃圾,猜测那些杀伤性武器击溃水泥钢筋时的角度与面积,偶尔还能在堆叠的瓦砾间看到锈蚀的赛博坦人残肢断骸,被风沙与时间蛀蚀后仅余半截手臂或是小半个脑袋,连生前的党派都分辨不清——汽车人、霸天虎,或是不从属这两方被卷入其中的无幸者。心情并不沉重,但也没人开口想更深入地谈谈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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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离记在打烊前夕不会供应更多的酒精饮料。漂移从背离手中接过今夜的最后两杯热可可,出门时听到背离仍有闲心对他打趣:“你走到那儿的时候热可可准会变成冻可可!” 但漂移仍在走廊上踱步。舷窗外的宇宙一成不变,热可可的香气醇厚扑鼻。他小心地抿了一口属于自己的那杯,粘稠的液体裹挟着发腻的甜味刺激他的口腔和喉管,令他感到一阵反胃;长廊上偏橘色的白炽灯光照亮他晦暗的前路,涌上他心头的倦怠和疲惫感向来不请自来:变速箱正扶着鲁莽倚靠在墙上稍事休息。两人身上都挂着些无足轻重的小伤口,醉酒令他们在看见他时未能及时掩盖眼中那抹久经打磨的仇恨。漂移甚至不打算停步,他略朝他们偏一点头,热可可的浓烈香味没有淡化三人视线交错中的尴尬,但他心不在焉,只是径直路过了他们。 寻光号实在是太大了,这艘花了他整整十亿塞金购买的巨大飞船。最初看见它时他感到一股极深刻的悸动,它停在南边的船港,具有一种能使周遭一切都为之失色的超然感——从它周边数艘如蝼蚁般的小型船,再到更远处集会上钉子户们的喋喋不休。那时他坚信它的可靠及牢固,它是一把开启黄金之门的钥匙,是迈向荣耀之路的第一步,符合他在神游与幻梦中目睹到的一切启示,对它有着不切实际的瑰丽逸想。如今他觉得它又空又冷,像个巨大的囚笼围困了一些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无耻之徒。 漂移手中的热可可已经冷了,其中一杯的杯沿上凝固着他饮用后的痕迹,而他距到达目的地还有一半以上的路程。他知道他大可以变形或是使用电梯加速这段进程,但眼下,他只愿在门廊上放缓步伐,任由顶灯将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 直到补天士的背影在他漫不经心的余光中一闪而过。

漂移停下脚步。他看向离他最近的那扇舷窗,补天士仰躺在寻光号外壁上吞云吐雾,从他口中呼出的烟雾像一小团星云垂直上升又迅速弥散,只有他背翼上被遮挡住的生物灯隐约流出一些光彩。 漂移滞在原地片刻,最后还是换上了磁力设备一同到了外界去。补天士对他的到来没有表示出任何一丝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欣喜,没有被冒犯。他们只是沉默着交换了手中的物品:烟和一杯热可可。这种烟用被压缩后的能量固块切成的细丝制成,烟嘴中混着燃料与助燃的气体,上方还有一点补天士抿过的湿迹,气味比漂移想象中得要苦。而补天士晃动了一下杯中浓稠的深褐色液体,他只喝了一口,表情像目睹了一整个世纪在眼前荒芜。 “我从来不知道你爱喝这么甜的东西。” “我确实不喜欢,”漂移注意到自己声音中隐含着一缕侥幸,“救护车喜欢。” “听起来就像它不该出现在我的手上,”补天士把这杯平地惊雷放到一旁,“我应该问发生了什么吗?” 漂移只是深吸一口气,在这口烟的有限生命中思考他究竟该对补天士陈情到何种程度。这支烟看起来是补天士亲手卷的,未经提纯的烟叶粗细均匀,裹在发橙的纸卷里,烟嘴有一点来自补天士尖牙的凹陷,尝起来像一个缱绻的深吻,辛辣和苦涩交融在一起侵略他的口腔,冲刷着黏腻在他喉咙深处挥之不去的厚重甜味。 他决定别让补天士等太久。 “背离记发生了混战。没有人重伤,但医疗室还是会忙活好一阵子。” 补天士听得出漂移似有若无的弦外之音,这一关键点在于他想听多少而不是漂移该说多少。一点拨弦的压力轻飘飘落上他的心头。 “都有谁受伤了?” “曲轴箱、滑车、火炭、支点、变速箱、弹夹、鲁莽、夺路、蛟龙、油尺、海龙、钢锁……” “钢锁?” “钢锁。” “没有人重伤?” “他喝到站不稳身体,在他手下受损伤最大的是两个酒杯和半张椅子。” 补天士知道这个时候他该干笑两声说句万幸,但他一言不发,在心里咀嚼漂移口中提到的每一个名字。事态的萌发和走向极易推测,旋刃不在其中,这船上就仅剩下一件事值得撕破表面风平浪静的伪装。很久之前背离曾给他和通天晓递交过一份关于背离记的安保申请,那之后小诸葛给背离记设下了星罗棋布般的安防,如今它们该与时俱进。补天士能想象得出迷你金刚对着杯盘狼藉哭笑不得又得故作坚强的情态,他不是个硬汉,人们在狂欢中向来把他当软柿子捏。 “谁制止了这场混乱?”他拿出数据板看了一眼,“我没收到紧急联络。” 漂移口里的那支烟已近尾声,他取下来掐灭在自己手心里,几颗小火星在他掌心中苟延残喘。 “我当时在场,”漂移说,“把两方带头的敲昏,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补天士想象得出那一画面。 “这是否意味着,”他继续问,“至少目前获悉这个事态的,除了背离记和医务室的人员以外,就只有我了。” 漂移的迟疑只有很短的一瞬间,但依然能被捕捉:“是的。”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开口。 补天士重新握起那杯可可,它已结冰,指尖挤压杯璧时听得到冰碴与固态碰撞的细碎声响。他在掌心凝聚了一些热量,等待坚冰融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好在他知道这总有尽头。漂移在他眼前举起了手,被捏碎的烟叶和灰烬不规则地在空中悬浮,随着寻光号的远去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心。他们知道它们单纯,轻快得像一场消遣,没有更多可供回味的余韵。 尔后他们交换了手中的可可,彼此都清楚着手中的这杯泥淖应有个更好的去处。它太醇和,甜得浓郁,和蒸腾而起的热气一起塑造了一个柔美又温馨的氛围;它适合被具有不谙世事的气质的人握在手中,他们眼中的世界像这杯热可可一样纯真,像一个微笑能解决任何难题,一个吻能终结世界末日;它尤其适合此刻正救治急诊病患的救护车,它是个对他不辞辛劳工作的甜美犒劳。 无论如何,它都不适合被两个死气沉沉面如土色的人捧在手心里。 “你的大剑呢?”补天士忽然开口,“你那柄一直会背在身后的大剑。” 漂移晃动着可可的动作僵在原处,被搅弄出的液态漩涡在杯壁上摩擦出数道痕迹,然后下滑归于平静,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已经不佩戴它了,”他轻声说,“在我房间里。” 补天士知道他不足够问心无愧。尽管当前无人敢说自己问心无愧,但补天士还是对漂移的直白感到一丝混合着不耐的惊愕。他注意到他放下这柄大剑已经有一段时日,就像于他而言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一种往日不再的宣告词。 他的回答听着有股并不坚定的羞愧。 “是你的房间,还是你和救护车的房间?” “……我的房间。” 补天士将视线放远。形状各异的碎石随着距离的递增逐步变为远方夺目的明星,在他光镜上方烙下一处处空洞,像今夜的对话一样遍地留白。他欣赏了这景象一整晚,近日来他一直心神不宁,他原以为这片宽广的宇宙、星空、遥挂在天边的璀璨银河,有助于他清空疲于思考的大脑,是个能短暂遗忘他身后背倚着的庞然巨物及其一切琐碎的好去处。他错得离谱。 他的乏闷止步于一个奇形怪状的异物忽而飘进他的视线。 这令他的心中警铃大作,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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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震天看着船员们轻车熟路地往医务室中抬进一口棺材,处在他侧光中的救护车立刻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带头的补天士,录音机数小时前的气象预警播报应景地在他脑内响起:“一阵不近人情的电磁风暴即将袭向裹挟着太阳风的小行星带……” 他手下的伤员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呜咽,将他的注意力从罕见的气候冲突中拉了回来,看起来是因为他在处理伤口时手的力度重了那么一丁丁点——几微米的误差不应给人带来太大的痛楚。但威震天能替这名伤员找到解释的理由,事实上,他已经把答案写在脸上了。 “夺路,”他上一次使用如此柔和的声音说话是为了说服醉酒的头彩放下被他误当成话筒的破片手雷,“别担心,放轻松,否则我没法更好地处理你关节的损伤。” 夺路没有回应,他飘忽的眼神让威震天想起了上一季度的“电影之夜”: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兔子在慌不择路时误入了危机四伏的狼窝,这会儿满脑子盘算着该如何在猎手还未发觉的情况下逃离生天——这令威震天对酒精毫无益处的副作用产生了新认知:夺路在平日至少会试图用更有活力的愤怒来掩饰他的紧张。此刻他的那根弦绷得太紧,关节轴承卡得太死,并且快把自己给吓坏了。 威震天知道自己曾热衷于享受这种顶礼膜拜般的恐惧,如今这过往的热忱像一把高悬于顶的利刃,总有一天会将他枭首示众。他不再强迫夺路面对自己,只是沉默着进行医护作业,了解现状不应强求,目前最好的法子是给夺路换个主治官。 但眼下没人有空——无论是速率、钢镚、急救员,甚至连医务机器人都在空中盘旋成残影只为及时递上合适的医疗工具。无人受重伤不代表他们的伤势不难处理,尤其是曲轴箱——半个破碎的酒瓶极具创意地斜插在他本就脆弱的颅骨边缘,与死地只有一步之遥,像个一触即发的炸弹悬在他波澜不惊的嘴角旁摇摇欲坠。而正处理这棘手难题的救护车——正因这夜间突如其来的医疗压力与二次发生的意外状况对着补天士大发雷霆——他的尖刻极具个人风格,这至少让他在反复重复感染及安全问题时不会显得太像那天他下令将一口未经确认的棺材拖上船时的通天晓。 而补天士看起来根本没有认真听,他的视线越过救护车在医务室里乱瞟,最后和威震天的眼神小小地打了个照面,那一刻威震天看穿他已有主张。尔后补天士忽然握住了救护车正直指他胸口的手,明艳的笑容与他口吻中的真诚一样廉价。 “我保证我会照章办事,实际上,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我总不能在今晚再给你们增添太多麻烦了对不对?”他用微笑和肢体接触尝试给予救护车安抚,“漂移知道你夜班辛苦,顺便托我给你带了杯热可可,他说这是你的最爱,而我向他承诺了送到你手上时一定冒着热气。” 救护车没被打动,直到那杯不适宜被坏脾气饮用的热可可唐突塞入了他的手心。在场无数个单身汉的目光令他感到如芒在背,救护车只能佯装镇静地品尝了一口美味,而这会儿补天士早已招呼船员们将那口棺材在医务室的空置地区放下了。 “顺便说一句,漂移没能来是因为他得帮背离打扫卫生,但他依旧很挂记你。” 他用一记绝杀终结了维持不过数分钟的争执。救护车冷哼一声,回到曲轴箱身旁重新投入精细的手术操作中。场面又恢复了几秒钟的安宁,直至一道阴影笼罩了威震天及他身前的夺路,他抬起头,正巧儿看到补天士从他的胸腔中挤压出一声忧郁的叹息。 “你总有本事把医疗演绎成酷刑,”他的轻佻掩盖了语气中的其他东西,“看看我们可怜的夺路。医学上该如何描述来着?因心悸引发的一次急性火种收缩?老天,你都快把他给吓休克了。” 威震天识趣地让开了。尽管他认为此刻夺路变本加厉的应激反应有半数不是因自己引起的,但好歹能腾出点人手让他去负责下一个排在长椅的人:火炭正靠在鼾声如雷的钢锁变形形态的大嘴旁昏昏欲睡,他已经把脑袋交付给了钢锁的睡梦,而威震天认为他不一定会不后悔。 “我从来不知道你擅长应急处理,”他引着火炭来到夺路身旁的空床位,看到补天士的手法至少是不生疏的,“我甚至已经做好了需要补救的心理准备。” “听起来你需要对补天士进行一次深度探索。好消息是,我从不收门票。” 补天士没看他,回答得也漫不经心。他的专注令他显得很是专业,而夺路已经闭上了双眼,也不知是否意识到自己这举措比起无声的反抗更像是在听天由命,但在场的两人都决定不去拆穿他。火炭是第三个编外状况,他的脑袋在枕到充电床上时就开始呼呼大睡了,正巧方便了威震天手术的进行。 直到夺路的监控面板显示他也进入了沉睡之中,威震天才压低声音开口:“你有想好如何处理吗?” “哦,当然,”补天士结束了对夺路的救治,这会儿正活动肩膀,“虽然我确实很想假装这事情没发生过。但争吵是一回事,肢体冲突是另一回事,而我总不能把你扔进群情激愤的船员中间让他们比比看谁能最先把你整到报废对吧?目前我确实有个好主意:你肯定还能背诵出霸天虎守纪什么的,让他们互相各抄对方阵营守则五十遍加强各自理解好啦。当然这听起来也许不大公平,毕竟在老通的编纂下那本法则厚到了……” “补天士,”威震天打断他,看起来并没有和他谈笑的心情,“认真一些。你我都知道这些问题不可能就这么蒙混过去。” 补天士噤了声。他转过头,看见威震天缝合创伤的手又快又好,甚至可谓一派轻松。夺路和火炭处在他俩之间,彼此的睡相都很安静,而数小时前他们在背离记因一点历史遗留问题争执得不可开交。周遭则有更多未曾入睡的伤员正暗地里打量着威震天——至少是这个小角落。事实上,他觉得摆在眼前的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乏味至极。 “你如果想听我说实话,”他坐上夺路的床沿摆弄着对方因睡眠而无力的手指,“那我会说我认为眼下这种境况会显得比较健康——每个人都打开了天窗说亮话,好过在背地里密谋着不知何时该捅你一刀子。你或许会觉得我听起来很不近人情,不过要我说,我们甚至该挑个时间好好组织一下有关于此的集体会议,而你绝对享有特等席,我可以为你屈尊端茶倒水什么的。” 威震天只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夺路手掌上的动作:他认为当前不是个适合谈及这些的场合。他垂下眼,知道自己是这艘船上对于此类事件最无发言权的一个,在这种情况下,补天士随口中那句让人们对他群起攻之的提议都显得分外有吸引力。 最后他换了个新话题:“那口棺材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们之前也发现了一口棺材……” “我对我本人的尸体敬谢不敏,好吧?”补天士立刻对他做了个鬼脸,“好歹这新棺材上面没有汽车人的标志,形制和装饰也和之前的有所区别,但更多的信息我想只有开棺验尸后才能了解。不过你看,现在没人有空,所以我想大概会推迟到明天或者后天吧……” 威震天想提醒他按照章程来看那口棺材最少也得放置十天起步:“你对此这么感兴趣?” “难说,”补天士回头重新盯着那口棺材,“我从看见它的那瞬间起就开始心神不宁,直到现在也是……我虽然不希望自己听起来太像漂移,但我得说,那口棺材像个……引诱我必须去面对什么的指示。”

3

漂移回到他原先的舱室,室内布置和他数年前离开时一样一成不变:除了那些应有的陈设,床头旁设有一座小型神坛,周遭摆放着相应的仪式用物品,诸如一面神镜、一些希望石。通常他喜欢在沐浴后置身于由这种种灵性物件构建的神妙氛围中潜心修炼自己的灵力场,他认为这种行为有助于净化在他周遭亘古徘徊的暴戾气旋——然而距离他上次能安然进行这样的行为已经过了很久,因为救护车不喜欢:他认为他的无声已是最大的让步,漂移却始终能从他那不经意的一瞥中看出入骨的鄙薄。 但他今夜回来不是为了这个,补天士的那支烟尝起来混乱而放纵,此刻仍盘踞在他的喉头阴魂不散。漂移静伫在室内空荡荡一隅,与那把悬置在墙面上的大剑遥遥相对,经由剑柄上镶嵌的蓝色宝石折射在他身前的光既晦暗又阴冷,像一种无言的讥讽。他在原地踌躇再三,觉察自身数百万年来毫无长进——总会因为一些这个、一些那个,陷入犹疑,举棋不定。 最后漂移还是向前迈步。他算不准补天士从何时发现自己不再佩戴大剑,又或者他早在他决定放下过往时就已敏锐察觉——雷神在交托这柄大剑的同时给予他祝福,如今在他回忆中那更像一句诅咒。他拿起剑,像往常一样靠在床边为大剑进行养护。然而它忽然变得好沉重,握柄悬在他的手心间,时刻会因他的拿捏不稳而摔落。对此他感到些许愣怔。当他意识到时,一个冷笑正因他不合时宜的臆想沿着他的嘴角上攀。 在那支烟塑造的短暂幻境里,他想到垫圈,还有飞翼,还有数个与他人共度的荒唐夜晚。事实上,飞翼的脸于他的回忆中最先登场。他回想起他金色的光镜,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典型的烂好人,甚至会在夜晚调节自己的镜片亮度以防给他带来不适感。但更多的,他想到的还是垫圈。 他曾经近距离看过补天士制作卷烟。那时补天士的房间还是艳俗的粉红色,至今他未曾见过他房间的新装修;他卷烟时有一个小小的怪癖:他不在桌子旁,而是要蜷缩在床头边借着床旁那一点昏黄的灯光,在床柜上用小刀一点点将能量块斜切成片,又用指背顶着刀面将其片成大小粗细合适的细丝。卷烟纸就放在他床柜的第一个抽屉,边缘自带可以粘合的涂层,在不甚明亮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发粉的橘色,点燃时火芯会显现出泛着荧光的蓝。尔后他开始卷烟,动作熟练但缓慢,偶尔会有细丝从他揉捏成团的指腹中滑落,那时他会将其直接放入嘴里咀嚼,接吻时他的口舌中便会带着炽烈的、未曾修饰的烟草味,那之中又隐含着不少打发时间的消遣。从他卷烟的原材料和手法,到他厌倦后凑上来偏头给予的亲吻,同他本人一样骄矜却不讲究。他太随心所欲,居于他舒服的座椅上几乎不用再担心失去。 但垫圈不会这样卷烟。他总是卷得又快又好,相对的,他处理烟丝时就不会太细致,它们粗细不均、时有粘连。偶有遗落的烟丝会被刮刀飞速推置到桌面上的一个角落,直到它们堆成一座小山,那时他才会开始重新使用。卷烟纸并不特别,泛黄且极其轻薄,会因粗砺能量丝的不规则形状时而破损。但这等劣质品在当时已被视作硬通货,垫圈负责制作,他负责成捆包装,用其去兑换一些诸如医疗药品的更珍贵的物资。极少数时候,他们会私藏一支这劣等烟,夜深人静时在破旧的铺位上彼此分享——用作烟丝的能量块杂质太多纯度太低,粗劣的卷烟纸燃得太快,味道尝起来就不会太好:辛味过于呛鼻,回味混着刺激性的辣和苦涩,很长一段时间会停驻在舌面上久久徘徊——在当时,已是能获得的最好安慰。 有时候垫圈还会制作一些小惊喜:用于私藏卷烟的烟丝会提前用电路增压剂浸泡。这能有效地遮盖因低劣的原材料带来的异味,入口更醇厚柔和,在荒凉的夜色中支撑起一个破碎的梦境。他们会含着这共同一口烟接吻,在唇舌的交接间为一点偷来的片刻闲暇暗自窃喜。垫圈不教他怨愤,只告诉他如何在夹缝中开辟一小块苟且但安生之地。他惯于卷烟和偷窃的手指灵巧,指腹又因磨损和疏于保养触感粗糙,但漂移仍喜欢垫圈触摸他的方式,他的指尖会沿着他的腰椎和侧腹游走,又向下延伸至隐秘的中心。但这不足以为生,远远不够,他逝去就如弹走一点烟灰或掐灭待尽的烟芒一样微不足道。 死锁对此有着无尽的恨。 而飞翼曾试图用更直接的方式抚平他的恨意。他没有烟,没有酒,干干净净,阅历像一张等待被涂污的白纸。在死锁被囿于他身边无数个漫长白夜里,他几乎整晚不睡,尝试用拥抱、用更细腻的触碰安抚死锁突然兴起的瘾性大发,等待着一把野火烧尽心头。飞翼拥有应对暴徒和抢匪的技巧,但夜间他作茧自缚,总会因死锁发红的双眼而心软,在激烈的撕咬和啃噬间用在白日里能把死锁扔出老远的双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背脊。他的献身酷似一种殉道,但又不愿和死锁一同滚落深渊,只在死锁逡巡的利齿间用语言轻缓地将他的堕落和阴暗推却,任由死锁用锐利的指尖撕扯他腰腹和胯下构件中的缝隙,絮语间的舌头被洞穿一道流淌着血的小口,搅和着两人面目全非。他吃痛时的隐忍有着摔落尘世的仁慈。 漂移回忆死锁,就像隔着长河看一场他人的往事。 后来他认识热破。那时他还称得上年轻,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令人熟悉的放浪又狠厉的气质,蓝眼睛明亮但不容细看,一点高不可攀藏在他空阔的眼睛深处,像他的心从不为周遭的一切停驻,跟他时常弯起的嘴角一样要几度揣度才能摸索出暗藏其中的轻蔑。漂移知道自己不讨厌这个,甚至能称得上很喜欢,他看起来就像他过往记忆中能提炼出来的最灿烂的部分,明丽照人的笑容下那见不得光的灰败褴褛又总能使他心疼。他在夜间爬上他床位的动作有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纯真,用甜味十足的酒精和糖块相互遮掩彼此千疮百孔的过往。他酷爱热破在他身上攀顶的姿态,还有他高潮时对一个缠绵的吻的索求。那时他感受到了被需要,像他总算可以不再去伤害人,用贪欲将他所爱的人毁于殆尽。 直到热破说:“你不能在性里寻找爱,就像不能在战场上寻找新生命。” 漂移睁开双眼,握着剑柄的手上沾染满了能量液,随着抽出的动作一阵更大的空虚席卷了他。蓝宝石黯淡无光,他举到眼前,将濡湿它的液体缓缓舔舐干净。

4

补天士过了很久才收到来自漂移的回信:这就来。 他掏出数据板看了一眼又收好。通天晓在他眼前正对着棺材严阵以待,他高大铠甲所带来的压迫感和刚正不阿的神情依旧极具震慑力,但在场的大部分人早已熟视无睹,只有那具死物默然地承受了一切。 数分钟前补天士用惯以为之的微笑和一点语法错误成功地让通天晓对于开棺验尸的异见拐了个弯。舷窗外天色有异,那场原先只存在录音机话语中的罕见气象已到了相互试探的边缘,迷信的人会认为这是一个极为恶劣的坏预兆,补天士向来另辟蹊径。他大胆发言,认为这是一项启示,是绝地逢生柳暗花明前山雨欲来的那一夜,象征着不详的死棺同妖异的天象一致是寻光号必须攻克的风险。他坚信这浓稠的暗黑会被勇往直前的寻光号破开一条生路,直至到通天晓纠正他的用词前,他调动起来的气氛仍能使人心激昂。 救护车对他的发言做出了极度凝练的总结:一派胡言。 漂移推门进来,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补天士借着漂移朝自己走来的时间仔细地观察了一会他的神色,他有些许疲惫,有些许倦怠。如果按照漂移的方式来形容,他会觉得漂移的灵光有些黯淡。但看到那柄大剑又重被漂移携带时,他大概猜得到对方经历了怎样一番的心路历程。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漂移问他,他知道这时候该回答什么。 “我们准备开馆验尸了,”他说,“我想这种场合有你在总会比较好。不过现在的你看起来更需要休息,所以……” “我没事,交给我。” 漂移一如他所想地打断了他。从补天士口中呼出的那口气息既像松懈也像叹息。救护车隔着那具棺材与他们遥遥相对,距离感模糊了漂移微笑中的敷衍。补天士后仰身体躲开他们交错的视线,一种直觉忽而攫住了他:救护车一定没有注意到漂移这柄大剑与他本人的分分合合。 开棺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漂移认真地为棺中死者做了安魂仪式,补天士在一旁围观许久,直到漂移回头凝视他数秒才意识到自己同样也是光谱教的一员,此刻应与漂移一同低头祷告;尔后漂移讶异于船员们对于开棺验尸一系列行为的高熟练度,而补天士沉默地捧住了脸,不愿对此多加解释。 棺中死者看起来陌生而年轻,火种室能量块显示他的年龄大约有一百八十万岁,尸体上无明显外伤,死者表情同样也显得很宁静。救护车着手为死者进行尸检确定死因,尔后确定死者的火种生来脆弱——一颗神铸天成的玻璃火种,他死于一次因急性火种收缩并发的凝滞综合征,大概这死亡降临得过于突然,以至于他还未能对此表示出任意一丝私人情感就被扯入了深渊。 他的手未按照一般教派中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的处理,而是被平放在身侧,摊开的手掌中心放着一束由不知名花卉扎成的干花,与中指刚好连成一线。棺内刻着他的名字:磐石。名字下方则是一句祝语:愿你能在缥缈星河徜徉间归于平和。补天士在一旁默然注视着石刻的字迹,觉得这位磐石实在运气好不到哪去——联系他的生理状况与死因来看他的起名像极了一声过于殷切的祝福;按照他石棺的漂流轨迹来看他所谓的祥和后事要么就是被那场异风暴撕碎,要么就是径直撞上寻光号——没什么好下场。 他凝视着棺文出神,听到威震天和诺蒂卡在一旁就石棺盖板展开讨论,言语间指向一个共同的星球:十月之月,一颗在内战时期由一群不愿参与纷争而离去的赛博坦人建设的中立星。启棺处绘制的金色圆形像一轮饱满的月亮,泛银的石料打磨得细致而光滑,又覆盖着一层未经辨认便难以识别的暗纹,余光中,补天士看到威震天俯下身,手指缓慢滑过石棺表层。 “……我们哀悼每一位逝者,”他轻声念着化作暗纹的棺铭,“愿战火能化成繁星,照亮通往后世的路;愿战嚎能化作微风,轻拂负重累行的残躯。死亡并不总是可被歌颂的,一如其并非总有意义。在这向来只有冰冷与黑暗如影随形的漫漫长路上,我们悲痛、我们伤悼,我们将每一份哀思编织成句、谱成哀歌,高声诵唱——愿你不再被死亡的痛楚荫蔽,愿你不再孤独。” 人们通常只在和平年代才有着吊唁的空闲,并以此贬斥带来和平的战争。 补天士别开视线,想起自己也曾主持过不少葬礼仪式。作为主持人而言他绝对不是最称职的那个,入殓的死者倒是常与自己挂钩。漂移曾夸赞他写出的悼词情感丰沛而真挚,那时他回答因为皆出于真心。尔后他听到诺蒂卡轻声提问:“为什么是‘战火’与‘战嚎’?如果他们很早就撤出了战场……” 补天士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在威震天耐心提出的假设声中轻轻揭开磐石身下做填充物的软垫仔细查看。救护车看了他一眼,补天士的动作没有阻碍他进行尸检,因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小心将磐石手上的干花放到一旁,检查到他的指腹、手腕关节乃至肩部轴承皆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救护车隐约有了预想,他示意几乎陷入凝固境地的补天士起身并将磐石的尸体翻身,发现这磨损在他的脊椎及腰髋上一样清晰可见。随后救护车仔细地检查了他的变形齿轮,确定这不慎早逝的孩子的变形形态是一辆小型货运用自卸车。 他觉得这不大符合常理。在一旁的漂移注意到了他的沉思,他反过来凝视漂移的双眼——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关切,他的注目令他心底涌起一丝温情。 爱情长久的秘诀在于包容彼此,这柔软的诀窍令救护车提出质疑时的声线都显得温和不已。 “这名死者生前的职业应当是名货运工人,”救护车说,“他身上各处——肩部、肘部、腕部、腰椎等关节,有着大量应长期搬运货物劳作留下的磨损痕迹。考虑这些劳损本可通过一定的保养护理缓解甚至消除,再配合他本人的社会地位,我认为这名死者的家境应当并不富裕,但看到这些……” 他用手指引着无数道视线聚焦至棺椁上先进的推进装置及上方精细的花纹装饰:“我认为这其中花费不是这名死者能承担的起的。” 场面一时陷入沉默,这个疑问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盘旋:一名普通甚至可算贫穷的货运工人不合常理地使用了高规格的葬礼仪式。这令一部分人脑海里疑窦丛生:为什么?凭什么?他怎么能?恨不得当场便揪来电脑怪杰好好探视一下磐石的过往生平。而另一部分人显然不以为意:逝者已逝,没必要再对他死后不合规格的葬仪做更多的追究。 “话说得不好听一些,”在旁养伤的支点加入讨论,“人都已经死了,生前享受不到的东西,死后还不能躺得舒坦一些吗?” “你这话说的,”蛟龙说,“反而让人更止不住地去想为什么他生前享受不到的东西却能在死后就享受到了,难道他还能有知觉,觉得自己死得很舒服不成?” “我认为你们都没有抓住重点,”通天晓清了清嗓子,“重点不在于这名死者为何能有如此高规格的葬礼,在于这其中的意义是什么——十月之月是否借由了这名死者的死想向星球外界传达一些信息、一个线索……” 诺蒂卡不由得拍了拍通天晓的肩膀:“抱歉,通天晓,但我得提醒你我和威震天都仔细阅读过了棺文与棺内的祝语,除了祝祷以外没有什么特殊信息,连藏头诗都没有。或许事实很简单——这名死者的遗愿就是一次星海葬礼而已……” “但这并不符合规定,”通天晓极为坚定地对她摇头,“救护车或许不大了解,但我是知道的:这并不仅仅是金钱原因使得一名货运工人的经济状况无法承担葬礼仪式,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除去太空航行间不得已而为之的星海葬外,通常只有极高身份或者对星球做出极大贡献的人才有能够享受这一葬礼的可能,这是一项极深切的、依托了人们对死者的敬仰和祝福之情的行为。” “抱歉我得打断一下,”这时在病床上一直安静倾听的变速箱举起了手,“我知道我们自内战以来就再也没有办过像样的葬礼,记忆中的纪录片告诉我上一次大张旗鼓操办葬礼的是御天敌领袖,那时他好像……并没有举行这星海葬。” “当年因为事态紧急,我们必须得提防来自霸天虎的恐怖袭击,因此才由星海葬转变为在铁堡举行的游行仪式,但即便如此,我们也还是未能阻止霸天虎可憎的亵渎行动,”通天晓颇为唏嘘地回忆道,甚至没注意到在他话音刚落时其他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威震天身上,“总而言之,一名普通的货运工人是没有资格承担这星海葬的。” “怎么感觉更荒谬了,”火炭凑到支点身旁悄悄耳语,“听到了吗朋友,只要我们加把劲死在正在航行的太空船上就能享有和那些伟人们一样待遇的葬礼了。” 支点却讪笑起来:“至少我确实知道死在地面上会有什么结局——要么被你偷了燃料,要么就是被你们拆解了零件美其名曰拿去收藏……或许在太空做漂流垃圾确实比这要好。” 夺路躺在支点一旁的床位上,暗自心想当时对霸天虎毫无良心的指控全然无错,眼下却不是个开口讥讽的好时机。蛟龙止住了他的队友们无意义的插科打诨,这会儿正和诺蒂卡与通天晓就十月之月对于这一传统的执行性提出假设。夺路听得诧异,也觉得无聊,不知道一名异星死者的安葬问题为何能引发如此激烈的讨论,转头时却看到威震天正站在棺椁一旁凝视着棺中出神沉思。这令夺路感到几分好奇,也有几分不屑,他暗地里给威震天的下场安排了最佳结局:绝对是与当下这名死者完全相反的、熔尽到地心深处的暗无天日之死。一道视线忽而又笔直地朝他而来。夺路顺着那道视线回望,看到曲轴箱像当天那样面无波澜地凝视自己,裸露在外的大半个头颅像一个引人跃跃欲试的标靶那样惹人犯罪。这点危险认知不由得令夺路与其大眼瞪小眼起来,思考自己当时究竟是一时手误还是下意识精准避开了对方的致命要害。场外的争论声倒也愈演愈烈,构筑在一个未曾谋面的星球上对其葬仪传统的争论像一幢大型的空中楼阁在场上数人的头顶上悬浮,处在夺路余光中的救护车对漂移叹了口气,似乎不理解自己原先确有理据的疑问怎会演变成这个模样。直到一道提示音——数道提示音在同一时间响起使其汇聚成了一声极响的讯号——终止了这场争论。 “好啦,好啦,”沉默良久的补天士拍了下手心,用异常轻快的声调使众人的视线凝聚到自己身上,“与其吵成这样,还不如亲眼去十月之月见识一下对不对?我刚才询问了在舰桥当值的录音机,异型风暴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十月之月虽然偏离了我们航线一段距离,但如果要避开这场风暴的话它就是个不错的好去处。所以我刚在线上发起了一个投票,每人都有一票决定权,可以通过投票来决定我们是否展开这场十月之月之旅。顺便一提,我当然是投了‘去’……”

5

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去”,剩下的那一部分不愿前往的人——在舰桥展开的一次小型会议后——可以自由选择留船驻守或者提出使用小型飞船外出的申请。蓝霹雳是最先提出用船申请的那个,理由是他老早就想近距离目睹万年难得一见的异风暴场面。威震天出于对船员生命安全健康的考虑迟迟未能下笔批示,反倒被补天士夺了过来一把流利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威震天只得单手撑着下颌角,一面转动着失去用武之地的电子笔一面冷眼旁观补天士悉心嘱咐蓝霹雳及随行船员们小心谨慎不要被异风暴的浪潮卷入其中。他隐约觉得这句话过于具体了,反倒像一句笃定的噩耗,尔后在补天士熟稔列举的注意事项一二三中想起了这名联合舰长数次推却杂务到他和通天晓的头上只为了尽兴星间冲浪的不快回忆。而蓝霹雳的笑容此刻正僵在脸上,那一点获得批准后的高兴看起来正要因补天士破天荒地喋喋不休逐渐消磨殆尽。这场景罕见而怪异,若不是补天士那标志性的手舞足蹈讲话风格,在场其他人准会怀疑是米尼莫斯套错了装甲。 当然眼下令米尼莫斯未被怀疑的另一个原因是通天晓此刻也正抽不开身——他正忙于与十月之月建立联结获得访问授权,可十月之月的回应比预想中要慢上不少——几可说是渺无音讯。在数次对网络通讯的排查后录音机确认了当下网络状况良好,并未因前方的异风暴产生影响,而这一事实则让十月之月的沉默显得格外耐人寻味——这颗行星在数百万年间的战争中销声匿迹,直到最近才在内战结束后向宇宙宣告了自己的存在,近段时间内已在公用信息平台上留下了不少旅客访问记录,大都认为十月之月对来访者极其友好,无论是观光还是旅途休整,或是贸易行为都来者不拒——在这种情况下寻光号发出的数封访问申请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未见回音,这反差令通天晓极为忧虑。 “看来我说的没错,”他神情肃穆,“一如我所想的,十月之月定是遇上了什么难题,才会借那口棺材通风报信。” “那这成本好高,”被抓来一并检修网络电路的小诸葛说,“在通讯良好的情况下为了通报异常状况首先得死了个人然后把他塞进棺材里流浪等待着一艘英明神武的船捡到并且宅心仁厚地决定救援——对不起,通哥、通天晓长官,请问你不会在申请函里写的就是‘我们找到了一口来自十月之月的棺材’……” “当然不,我是按照正常外交辞令递交的访问申请,”通天晓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但你提醒了我,或许直接说明来意效果确实会好些……我这就开始重新拟定文书。” “……” 小诸葛陷入沉默,不知自己是否该出声阻止。他和录音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有那封函件发出后会惨遭屏蔽拉黑的预感。一道黑影忽而笼罩眼前的显示荧幕。共处的日子久了,威震天的悄然接近已不会令他们大惊小怪。 “我听到了,”威震天简短地说,“让我看看那些访客留下的记录。” 当下状况似乎变得分秒必争起来——一场由通天晓的写作对抗威震天的阅览及提炼信息的竞速比赛。两名船员在补天士滔滔不绝的叮嘱声中暗自下注,最适合做庄家的头彩此刻却了无踪影。而后蓝霹雳终于能被补天士放行,飘忽的脚步看起来已经乘上了先前数分钟内存在于补天士口中的星际滑板。随着他的离去一阵沉寂突如其来将舰桥席卷,只有通天晓的电子笔敲打着液晶触屏的声音偶有回响,像那沙漏的计时器般精准而不容撤销。补天士凝望着舷窗外景色的侧影同时出现在两名船员的视镜余光中,那模样看起来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导致那并不作数的赌注又多了一层——究竟是补天士先解除石化状态,还是通天晓的死亡来信或威震天的信息检阅先行完成?局势变得扑朔迷离。录音机也不由得起身去为自己和小诸葛泡了杯咖啡,在有限的香气中一丝忧愁伴随着寂寥突然席卷上他的心头——看着威震天,他突然想到钢钳、喷射、陆攻及雨舞者。当时机器狗仍生在的时候他一直想和它聊聊。有他们在的时候场面绝不会这么沉静过。 “通天晓,”威震天抢先赢得了赛点,“我想你的拟文可以先暂停了。” 小诸葛暗地里对着录音机比了个手势,悄声讲述起了录音机不知听过多少遍的威震天角斗场竞技千战不败趣闻,令威震天本人都不住回想其中究竟有多少添油加醋的部分。通天晓没注意到这小小动静。若叫他住笔的是不远处的补天士,他或许还会有些许迟疑,威震天可不一样。他停下书写的手,一路小跑到威震天的身边:“怎么了?” “我检查了一下发布评价的旅客名单,其中有不少实名制的用户,甚至还发布了一些照片。” 威震天让开位置供通天晓查阅评论:紫色皮肤的有机种族美尼亚人,阳光照耀下他们的皮肤光泽令人印象深刻;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有机种族里程碑星人,为了不再重蹈先前被殖民的覆辙如今似乎正积极展开建交与贸易行为;机械生命种族亚门人,某种意义上的老交情,十月之月为这些战败后的流民们提供了帮助…… “发现什么了吗?” “我不确定,”通天晓的回应有些许踌躇,“看样子十月之月对待有机种族和机械种族一视同仁:都很友好。” “是这样没错,但我们得注意到,在这些留下如潮好评的种族中,几乎没有赛博坦人。” 威震天很快调出来自同族的评价,它们被淹没在众多好评之中,毫不起眼:一条附带照片的好评,来访者看似同样是在内战间便逃离赛博坦星球的和平主义者,在评价中恭祝十月之月的对外开放,似乎早在十月之月开放之前便与其建立了联结;一条附带照片的好评,在内战结束后渴望返回家园的一船赛博坦游民,感谢十月之月提供的补给及落脚处;一条中评,一队汽车人小队抱怨十月之月的拖沓与冷漠待客之道;一条差评,气急败坏的霸天虎逃亡者诅咒十月之月早日爆炸…… “十月之月不欢迎有立场的——我说得简单了,因为保持中立显然也是一种立场,”威震天说,“他们不欢迎有阵营的赛博坦人。” 通天晓来回检阅那些评价,他眉头紧锁,看起来不大开心。 “这不应该,我的意思是,我当然可以理解为什么霸天虎们不受欢迎,也很乐见他们被十月之月严苛以待,”对此他一向刚直不阿,“但汽车人——我们——不该受到同霸天虎们一致的待遇。” 小诸葛和录音机在后方同时缩了缩脖子,在注意到通天晓的视线紧紧凝视着威震天身上的汽车人标志时,他们立刻意识到当下能做出的最好反应是埋头喝着面前的热咖啡惴惴不安地等待终局到来。前霸天虎首领看起来好像未被激怒,事实上自他登船以来很少有人能看到他被激怒的模样——威震天站定原地,处变不惊地接受着通天晓的注目礼。 “或许你是对的,”他的语气中有一种了然,“或许在这些平民百姓的眼中,你我都是一类人。” 通天晓讶然地看着他:“你和我——当然是一道的,不是么?” 威震天回望通天晓,他缓缓点头的幅度标准到录音机觉得它值得作为一个动作标杆被记录下来流传千古。一时之间无人说话,获得肯定回复的通天晓很快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为下一封应出现在十月之月收件信箱的文书发愁——实际上他更想写一篇斥责十月之月待遇不公的檄文:民族战斗英雄怎能与败类战犯相提并论?这又令他想到在寻光号初次启航前混乱不堪的赛博坦:前汽车人、前霸天虎、和平主义者、亡命之徒……自四面八方涌来,试图驱逐他们这些义士,瓜分他们用鲜血和生命保卫的赛博坦。那时他感到一阵力不从心,甚至宁愿踏上现时回想起来虚无漂移的追寻之路,现下他已知晓这确是幻梦一场,十月之月将这个问题重新又抛回他的眼前,他仍是感到义愤填膺。 “好了,”补天士忽然出声,“十月之月同意我们访问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他,但补天士头也没抬,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数据板。录音机调出了公共页面,将那封同意访问的公文投放到大荧幕上,白底黑字的文书令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按照路程而言,”补天士问,“我们大概还有多久能到十月之月?” “大约十四个小时,足够我们脱离异风暴的影响。” 录音机回复他,尔后小诸葛做出了补充:“但如果是像蓝霹雳那样想要观赏异风暴的,或许他们下船的时间就得提前。” “行,”补天士收好了数据板,“你统计一下,到时候我们统一发个公告。现在,让我们全速向十月之月前进。” 他大摇大摆地便走出了舱室门,而通天晓紧随其后质询他获得回复的原因——“谁知道呢?也许是魔法吧?说不定在讨论时他们就已经在着手撰写同意公文了……”——随着补天士步伐的远去,他的声音也逐渐变得低沉直至消失,连同通天晓的背影一同隐入晦暗的走廊深处。录音机与小诸葛开始着手进行交托到自己手上的工作,威震天却低下了头,在补天士可笑至极的借口中运用联合舰长的权限打开了邮箱,数篇经由通天晓之手的发信石沉大海,唯独十月之月回复的那一封——一如他所想,运用了最高权限的加密手段,只能由补天士本人查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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ช่วงนี้ไปฟังดวงในยูทูปแบบ เป็นความรู้สึกของมัน คือไพ่ขึ้นมาดีเกินไปจนรู้สึกว่าเอ๊ะ นี่ความรู้สึกเราแหละ ไม่ใช่มันหรอก คิดถึงมากแลยอ่ะ คิดถึงแบบร้องไห้ออกมาจนตาบวมเลยอ่ะ ร้องไห้หนักมาจนไม่คิดว่าเราจะรักมันขนาดนี้ มันยิ่งกว่าตอนเลิกกับททอีกอ่ะ โหยปวดใจชิบหาย ไม่รู้ป่านนี้เป็นไงบ้าง อาจจะเรียนหรืออ่านหนังสืออยู่ อาจจะกำลังหาเงินไปจีนอยู่ หรืออะไรสักอย่าง ได้แต่ขอโทษแบบนี้เพราะมันบล็อคกู แย่ว่ะ กูแม่งแย่ชิบหายเลย เอาแต่คิดถึงมัน จนจะเป็นบ้าอยู่แล้วอ่ะ เป็นหนักมากจนงงเลยนะ อาทิตย์นึงผ่านไปแต่มันไม่ดีขึ้นเลยเว้ย แม่งแย่กว่าเดิมอีกอ่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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วันนี้ มีเรื่องที่เฟลแบบมากกกก แต่ตอนเช้ารู้สึกดีใจมาก มันไลน์มาบอกว่าทำปลาหมึกชุบแป้งทอดไว้ เราก็โอเค ตั้งตารอมาก เพราะมันรัวไลน์มาเยอะมาก แล้วก็มาส่งแบบว่ากล่องใหญ่นะ เป็นหมึกกล้วยแว่นเป็นชิ้นค่อนข้างใหญ่ พร้อมแป้งโกกิมาด้วย มันก็ย้ำว่าต้องกินให้หมด ถ้ากินไม่หมดจะตามมาถึงบ้าน ส่งมาให้กูดูด้วยว่าน้ำมันกระเด็น เจ็บมือเจ็บแขนไปหมด แต่คือกินคำแรกอ่ะ อห เค็มมาก ก้เลยไลน์ไปบอกว่ามึง มันเค็มมากอ่ะ นี่แช่เกลือหมักไว้หรอ มันบอกว่าไม่ได้ทำอะไรแค่ล้างหมึก แต่มันยังเค็มหรอ โอเคไม่กินเค็มเนอะ แต่มันเค็มเข้าเนื้ออ่ะ เราแบบงงทำไม แต่คือเราก็ผิดนั่นแหละที่เราย้ำว่ามันเค็มมาก จนมันโกรธ งอน เสียความรู้สึกเพราะรู้ว่ามันตั้งใจทำให้เรามาก มันบอกให้เราเททิ้ง เราบอกเราไม่เท เราจะกิน มันบอกถ้าไม่เทบล็อค เราเลยบอกว่าโอเคงั้นบล็อคเลยถ้าคิดว่าที่เราติเพื่อก่อแล้วมันไม่เค เข้าใจว่าเสียใจ เสียความรู้สึก แต่เห็นความหวังดีบ้าง มันเลยตอบมาว่ามึงก็เข้าใจบ้างดิ เวลาคนตั้งใจทำะไรสักอย่างแล้วมึงเอาแต่ย้ำๆกูอ่ะ ตั้งแต่กูอ้วนแล้ว สนิทไม่ได้แปลว่าไม่ต้องรักษาน้ำใจกัน ถ้ามึงส่งหนังสือมาแล้วกูบอกไร้สาระ มึงจะรู้สึกยังไง เออ อันนี้กูก้รู้สึกไง กูรู้สึกตั้งแต่แรกแล้วไง เพราะทุกครั้งที่กูให้ของมึงอ่ะ มมึงต้องทำให้กูเสียความรู้สึกทุกครั้ง แค่กูไม่ได้บอกมึงไง กูรู้ในส่วนที่กูรู้ นี่ขนาดส่วนที่กูรับรู้ กูยังเฟลขนาดนี้ แล้วส่นที่ไม่รู้อ่ะ กูต้องเฟลอีกขนาดไหน กูไม่รู้ว่านอกจากที่เห็นอ่ะ มันจะมีอะไรให้กูเฟลอีกอ่ะ แแม่งเอ้ย สตอรี่ในไอจีอ่ะ กูจำจนวันตายนะ มันทำให้กูเฟลไปเป็นเดือน ไหนจะเวลาให้ของแล้วมึงก็อิกนอร์ ทำอะไรก็ออิกนอร์ ในทุกๆอย่าง มึงบอกว่าใช่รู้สึกบางอย่างไม่จำเป็นต้องพูด แต่มึงรู้ป่ะ สิ่งที่มึงพูดมาอ่ะ มันคือส่วนลึกในใจที่มึงรู้สึก แต่มึงไม่ได้พูดออกมา กูพูดถูกป่ะ โอเค กูทำร้ายจิตใจมึงเปนครั้งที่สอง แต่มึงก็ควรจะรู้นะ ว่ามึงทำร้ายจิตใจกูมากี่รอบแล้วอ่ะ กี่รอบแล้วจริงๆที่กูต้องทรมาณอยู่คนเดียวอ่ะ แบบจะเป็นจะตายอยู่คนเดียวอ่ะ แม่ง ความเฟลที่ผ่านมาเกือบปีมันผ่านมาในหัวหมดเลย มึงรู้ป้ะ กูเสียใจมามากแค่ไหนอ่ะที่ผ่านมา มึงไม่รู้หรอก เพราะกูไม่เคยบอกมึงไ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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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工人日记

工人A:刚做完一个事,又来一个事。想退休.jpg 上级B:使不得.jpg 工人C:逐渐起了杀心.jpg

同事Z:今天这又咋了?(看完通知栏)好家伙。 我:贵群表情包玩得挺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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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veer66

unix epoch in milliseconds is equal to milliseconds from 00:00:00.000 on 1st of January 1970 to a point of time. Obtaining unix epoch, for now, is obvious for GNU Coreutils' date. For example:

$ date +%s
1629132447

Obtaining unix epoch in milliseconds is a bit more complicated. I did this.

$ date +%s%N | awk '{ print substr($0,0,13) }'
1629132562414

I had to use awk to chop the string because %N is for nanoseconds, which is too fine-grained in this case.

In Common Lisp, it is even more complex, since Common Lisp uses Universal Time, which is not unix compatible.

First, we can obtain Universal Time in second for 00:00:00.000 on 1st of January 1970 by this command.

(encode-universal-time 0 0 0 1 1 1970 0)

In the rest of the code, I will use a Common Lisp package – local-time. Given I have a timestamp tm from local-time, which I may obtain it like this.

(setq tm (local-time:now))

To get unix epoch, my code converts local-time's timestamp to Universal Time and subtracts Universal Time of 00:00:00.000 on 1st of January 1970 from it.

(- (local-time:timestamp-to-universal tm)
   (encode-universal-time 0 0 0 1 1 1970 0))

Instead of using this long code, local-time has timestamp-to-unix, so we can use it instead.

(local-time:timestamp-to-unix tm)

Since we want timestamp in milliseconds, my program multiplies timestamp above, which is in second with 1000.

(* 1000 (local-time:timestamp-to-unix tm))

local-time can provide a timestamp in microseconds, and we need to add it to the timestamp above.

(+ (* 1000 (local-time:timestamp-to-unix tm))
   (local-time:timestamp-millisecond tm))

And that is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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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威震天并未如大部分人愿那样被判下死刑,这一切归功于上庭作证的补天士。庭审进行到一半时他忽而在法庭上对着到场的每一个人员:法官、议员、士兵、观众……上蹿下跳,对着每一张或愕然或震惊或愤怒的脸咆哮出这数百万年来汽车人同样犯下的战争罪,场面鸡飞狗跳,令熟悉地球文化的蓝霹雳旁观时打出了极其贴切的比方:活像一只暴起的黄鼠狼一头猛扎进了鸡圈。 秩序被打乱了,在他口若悬河的那些战争史中旁听的挡板大失所望地攥坏了胸前的汽车人标志。补天士一骑绝尘的尾气后边紧跟着数个试图追捕而不得的卫兵——即使兵士中有高速飞机也很难在相较之下逼仄的室内追上跑车的速度。怒嚎与枪响将原先寂静肃穆又暗流涌动的血幕氛围完全打破,连一向谨慎行事的漂移都不慎在帮助卫兵捕获补天士的时候误伤了警车仅剩下的完好一只眼。身负安防主管重任的警车在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中柔弱地昏厥并被漂移搀扶离场,而此时的补天士已经以一个精彩的跳跃落到了法官的主审台上并踢飞了他手中既沉重又脆弱的法槌,尔后他弯腰提溜起了法官的衣领,一字一句质问他以何立场忽视了汽车人同样长达数百万年的累累罪行,簇拥在讲台下方试图拽下补天士的士兵们却因站立不稳而倒在台下层层堆叠着,抬眼只能瞻仰到对方高翘的屁股。这场面不算太好看,却足以令每个目睹到的人都印象深刻。 最后给这场闹剧落下帷幕的是一直在法庭中央沉默的大块头,他挣开了镣铐,拉坏了栏杆,迎着因恐慌袭来的枪林弹雨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捏小鸡一样拎起了补天士的后颈。有人会说他们在短暂的眼神相触中一定隐秘地谋划了什么,更熟知他们秉性的前任船员们则会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他们的船长们绝对什么都没想。总之,万众瞩目的庭审暂且被无限期地搁置了,随之而来的还有补天士因煽动示威等罪名被终身剥夺其政治权利及押送收监的新闻,他胸前的汽车人标志被粗暴地撕扯下来,入狱的那张大头照上那缺口坑坑洼洼的极其引人注目,最令人胆寒的却还是他面上挂着的那仿若胜券在握的笑容。汽车人内部流传着两种声音,一种痛斥他与霸天虎创始人狼狈为奸,另一种却对此沉默不语,在空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味。

1

大半年后,夺路被警车光荣地赋予了特殊派遣观察员的身份,随同威震天及一行霸天虎囚犯一通前往字面意义上的荒芜山脉大兴土木。这片荒地在警车的介绍中位于卡隆的边境处,原先——四百万年前的原先——有几座还算得上人丁兴旺的小村小城,战事将居民与筑物毁于一旦。战后的赛博坦百废待兴,在威震天的庭审被无限制延期的当下汽车人高层在商议后决定更好地利用这份人力资源——往囚犯的火种与变形齿轮中埋下抑制锁与炸弹,发配他们至遥远边疆由一土一木起始重建因他们的手而毁于殆尽的家园。威震天是被额外关照的那一位,他的力大无穷及他本人的穷凶极恶的劣性令他身上的防范措施额外多增了一层高压电击——能源直接从他的本人的燃料箱中提取,而这至关重要的开关便被交予到了夺路的手中。 夺路并未因此感到激动。 事实上,他更多地只感到被抛弃了。荒芜山脉是真如字面意义上的荒芜山脉,既不如酸蚀平原那样能在日常躲避被酸蚀的地上陷阱时重拾一些惊心动魄,亦不如锰矿山脉那般当发现稀有金属时能感到激动人心。这片荒地除了风沙与黄土外空空如也,烈日高悬于顶,间或照耀出一些因百万年来的锈蚀而早被铸满空洞的零碎的残骸或钢筋。失去水分的泥土极难夯实,因而囚犯们只得分作几批,其中一部分每天跋涉千万里,只为到远处的建筑工事地里运回水泥、煤炭、渣土……装载在他们变形齿轮上的抑制锁永久地封锁了他们变形的能力,黄沙上的足印一深一浅,绵延无尽。另一批则驻守在原地,先从最基础的工棚开始搭建——用先前一同带来的简陋钢架做框架支撑,再铺设好大波规格的石棉瓦,至少能有效地防住狂风四起时无孔不入的沙尘导致关节失灵。 一开始,工地中尚未通电。管线不由囚犯负责,另有安排了电工负责接电——当时不知又有何故,这些电工拖延上了大半个月。而高阶的太阳能充电设备显然不能为囚犯所用——设备有限,得留于士兵与工作器械充电。在通电前,夺路及其他的看守士兵手持枪械,定量分配极小份额的粗粝能量块给囚犯作为一天的伙食食用,他们则能在交替换班时进行小憩。 原先夺路认为霸天虎——出于某种缘由,他通常不大以囚犯来称呼这帮劳工——会很快发起暴乱,至少会提出抗议。他不天真,不认为一点抑制芯片或炸弹就能阻断他们寻回自由的道路:任谁都看得出眼下他们所遭受的一切仅是暗无天日永无出路的酷刑。可霸天虎们出人意料地老实本分,仅是一板一眼地迎着黄风从最基础的挖桩开始做起。夺路不懂建筑施工,只看着这些沉默寡言的霸天虎们在黄土上来回奔走测距,确定位置后用铁镐寸寸深挖,泥块飞溅到外甲上又被太阳暴晒,逐渐凝固成碎块状的粉末,紧紧地抹灰了他们原先的涂装。 这些劳工中本就有些大型工作机,饶是夺路也看得出来不少工作倘若能准许他们以变形形态进行效率会大幅度提高——也不用说别的,单是运输材料这项就能大幅缩短用时。这片荒原不如外表般看起来好惹,不少桩基地外层看似是松垮干涸的泥土,往下浅挖几米便能碰上坚硬的石头地或是更坚固的地质,普通机型的劳工显然无力承担击碎它们的任务——在几次发生这样的事件后,威震天决定灵活安排那些大型工作机(包括他自己)——先由普通机型的工人们进行挖掘工作,若是遇上自身能力无法解决的坚硬地质便立即换手交予大型机进行,他们在一旁则能承担运送碎石或泥土的工作,大型机们也能在平时更好地保存能源。有些看守士兵对这样的安排着实不满意,在他们眼中,这些囚工应当无时不刻挥舞劳动的双臂才是。可夺路知道,仅依靠那每天不到半份的粗粝能源,能每天坚持这样长时间的工作已经相当不易。他又无法开口对那些士兵言说。但威震天似乎还是那个威震天,哪怕他戴着镣铐,他冷冷扫来的一瞥依然极具威慑力。 夺路已经没有原先那样畏惧威震天了。在寻光号上待得久了,从补天士和漂移梦呓般的醉话中听了不少关于这位死敌领头人的古怪事迹,偶尔还能与威震天坐在同一张酒桌上——这时候,他是不敢喝酒的。但威震天似乎总能注意到他的拘谨,会招手问背离要两杯无酒精饮料——其中一杯格外多糖。他原先还会因此觉得威震天有些看轻了他,饮料真上来了才发现那杯多糖的原来是威震天自己要喝的。在这样的酒会中,夺路时常会产生一种幻觉:好像所有人都轻而易举地接纳了他们——既有威震天的位置,又有夺路的位置。如今他们又落入了同样的境地:在背离记里并排坐着看着通天晓如何因补天士或漂移的酒疯而大发雷霆到心肌梗塞;在黄沙滔天的原野里并排站着观测地形的角度来判断机械开凿的角度。夺路仍是一窍不通,威震天也不会开口叫他帮忙做事——现在的身份大相径庭,他们不再是船员和船长,而是“狱警”和“囚犯”,或是“工头”与“工人”。私底下曾有过看似与霸天虎血海深仇的看守士兵悄悄与夺路商量,能否多给威震天使些绊子——他们同样听说过威震天身上额外加装了如何模样的保险。这些年轻的新兵蛋子,没有见过威震天往日在战场上是如何的嗜血残酷,凭着一腔新鲜的恨意与愤怒紧盯着他乃至所有的霸天虎不放,相较之下夺路或是在场上资历最老的那一个了。夺路对他们摇头,大脑模块运转间又开始模拟通天晓当年那规整而死板的说教,一字一句地开始背诵被牢牢印刻在脑内深处的汽车人守则,谈及不可私刑时格外重音,那些自讨没趣的兵士们立刻做鸟兽散了——还不如看那些囚犯们措手不及被碎石泥土飞溅的表情有趣。 可夺路的好奇心此时也被勾上来了,某天午后,他忽然对着仍在测距的威震天说道:“我能电你一下吗?” 威震天头也没回:“这会拖慢我的工作进度,但如果你执意想……” 这便是同意了。夺路掏出开关,思前想后还是将档位调至中等,那激荡的电流便沿着威震天的全身——触地的指尖与足底——周遭的一大块地面都为之震颤,连同夺路都不由得晃了身形坐倒在地。可威震天还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站直了身体,指着面前那块因电击而倾斜了角度的地块认真对夺路说道:“你看,角度变了,刚才的数据不能用了。” 夺路慎重地点点头,在威震天拍灰的双手间想到在他成为一名臭名远扬的军阀前曾当过要有百万年历史的工人。但一名挖矿工人又怎么能掌握建筑技术?威震天也不避讳他的疑问:很多霸天虎基地都是他及他的霸天虎们一砖一瓦砌出来的。

2

工地里也并不总是相安无事。大约过去了半年,电路接通了,地基搭建看似也有模有样了,某天晨起清点人数时却有十数名劳工(士兵义正词严:囚犯!)消失不见。劳工们仍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士兵们却议论纷纷,有不少激动得甚至要冲上前对那些默不作声的劳工们进行严刑逼供。夺路只能抱着电话坐在他们跟前,一面招呼这些士兵冷静些,一面让劳工们不要误工。劳工们当然也不听他的,只有在威震天转头走了后跟默然跟随着他行动。夺路盘腿坐在兵士们的众目睽睽之前煞有其事地给警车拨打了电话报告了逃离者的从火种编号到机型的全面信息。警车本就瞎了一只眼,一年前漂移的那次不慎失手更是在他仅余的独眼上添了道不甚美观的伤迹,令警车看起来更加骇人可怖,抿紧嘴唇的模样让仍感恼怒的士兵们大气也不敢出。 最终他下达指示:追捕逃犯由他这边进行安排。此后便是些不应只有夺路听出来但除了夺路以外大伙儿看起来确实被蒙在鼓里的场面话。收回通讯时夺路看着这帮被鼓舞的天真脸庞试图擦掉一些关于自己的久远回忆,自从他在寻光号犯事后那把可靠的小枪就被永久地封存了,现在想想也算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剥夺。 实际上夺路知道逃犯是怎么一回事儿,威震天也知道:有些霸天虎留下是同样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惭愧;有些霸天虎留下则是单纯敬仰威震天,颇有点威震天向东他们绝不向西的意味;有些霸天虎留下只是因为哪儿也找不到更好的去处;有些霸天虎曾经留下则是确实以为威震天打通了汽车人高层,与某些高位人士狼狈为奸,此刻的劳工看似发配边疆,实则养精蓄锐——但现状怎么看怎么都像在打白工——老话:暗无天日、永无止境的酷刑。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曾数次来找威震天试图讨要说法,某天甚至将前来巡察的夺路给一掌拍昏了——事实证明对于大型机而言什么抑制锁或炸弹全是扯淡,这帮人单用一个拳头都能将小机型给打扁——好在威震天发现及时。夺路在意识模糊中迷迷糊糊上线,听得到威震天一本正经地婉拒了他们东山再起的要求:“恕我婉拒。” 夺路听得发笑,面罩及时保护了他未被发觉。心怀不满的霸天虎们发出一阵微小的骚动,看起来若不是往日的那点敬重以及小心行事的一点机警在,几乎就要上前群殴威震天。威震天却给他们提供了第二条路可走:他可以解除在他们身上安置的抑制锁与炸弹,让他们自由地远走高飞不再被困在原地。这些老朋友们确实没有一个想留。夺路半阖着眼看着威震天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的医疗器具进行精细操作,又想到威震天在功能宇宙上那八百年确实也不是吃干饭的——威震天似乎贯彻了活到老学到老的学海无涯本质,可他除了逃之夭夭外好像什么也不会——这很不行,这确实不像话。他胡思乱想,在脑内高速搜索打从出生开始就牢牢印刻在他脑海内的所谓本能到底有些什么是现在的自己能发自内心想干的——或许,他还能唱唱歌跳跳舞。直到一道黑影自上而下地笼罩了他。威震天早就发现他醒了,霸天虎们也飞了。身后是被拆下来的十几个锁块与炸弹,考虑到它们背后所象征的意义,场面远没有方才人头攒动的模样壮观。 威震天极度诚恳地请求夺路将那些炸弹与锁块混入建筑材料中——炸药因为施工现场时常有爆破需求,本身就有一定配额;锁块则能混入石料与渣土里。夺路此时理应说不,理应蹦起来大吵大闹。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趁着夜色同威震天一前一后捧着那些东西溜进了仓库。

3

同寻光号后期的船员们一样,夺路没有再怀疑过威震天的“改过自新”。寻光号上的每一个船员似乎都在“改过自新”——他说不好,但威震天一定是,补天士似乎也一定是,漂移就……或许夺路也能说他也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时常想起补天士在庭审上说的话,间或会与他们在寻光号上的交谈重合——他本人也是补天士口中那“罪恶滔天”的汽车人战争史中微不足道却又不可或缺的一环,当时却也没有勇气一同跳出来参与补天士的作证,只得暗自在心里感谢漂移的那一击干得真是不错,一种隐秘的畅快感油然而生。 可威震天——当时的威震天,同样没有开口——无论是否定补天士的讲话,还是肯定补天士的讲话。他只是在弹林枪雨中拎起了补天士,小心翼翼地在补天士一脸不屑的表情中将他放到了界外,尔后看着他被一涌而上的看守吞没,又迎着弹林枪雨缓步踱回了自己的受审台。夺路隐约对此有点自己的理解,但也不好向威震天本人询问。 这些年间工地发展得“井井有条”——因为那些不得不遵守的操蛋规则,即使劳工们没有消极怠工,也仅仅只是打好了地基的程度。因长时间的暴晒及恶劣的现场环境,有不少劳工甚至一些汽车人士兵都患上了锈结关节病。而一同来到这个仿若被世界遗忘的边境的人群中没有医生,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年代,医生都是不可多得的珍贵人才。夺路曾向警车请求委派医务人员——哪怕只有一名也好,可那边的回复始终是在申请了走程序了——警车面上偶时也会流露出一丝无奈,隔着屏幕也不好分辨出那是真是假。 万幸的是,竟然能说万幸的是,好在他们有个在功能主义宇宙中深造了医学八百年的威震天——除此之外,不少霸天虎似乎同样深谙如何处理这样劳作环境病的方法。夺路想也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会是这些老兵、老伙计们,在同样甚至更甚一筹的恶劣战场上早已饱受过这等病痛的折磨。反倒是染病的士兵们苦不堪言,只得强撑着精神手持着枪械依旧兢兢业业地监工,一点鲜红的敬业之情在他们胸前的汽车人标志上熊熊燃烧,好像他们的恨意和怒火到了此时也仍是新鲜的、永不褪色的。又像某种强弩之末,深怕自己被这些暴戾恣睢的囚犯们看出破绽,只能尽全力地绷紧自己,似乎时刻做好了光荣战死的准备。 直到某天某位劳工实在忍不住了:“锈结关节病只会让你的行动不便,不会锈到你的火种或是大脑里让你时刻保持这种好像我们强迫你喝了钢水一样的表情!” 年轻的士兵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似乎要说些气话出来。他的神经又绷得太紧,牙缝里挤不出一个字,倒像是要恼羞成怒挥动着生硬的双臂想要来点不合时宜的私刑,可眼里余光一下又看到威震天走来的身影,鼓胀的气被这缓步上前的身影一下戳破了,他的肩膀结构因锈蚀的影响,在他这猛然泄气下看起来几乎要脱臼。 “好了,”威震天的声音听起来总有些似笑非笑,“别欺负他。” 劳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回头工作,威震天却按住了转身想走的兵士肩膀。夺路帮助他安抚周围关注这一切的士兵稍安勿躁,想了想后又重新召集大家上前挨个学习威震天该如何处理这小毛病。没人不敢不服气上前——他们都远观过经过威震天处理的囚工们那关节仿若焕发新生的模样——而在这点技术还不止威震天本人会,囚工们也时常互帮互助——却没人肯拉下脸向阶下囚请求帮助。可一直保持着愤怒和痛恨是极度累人、极度需要花费心血的。这些年间劳工与士兵偶有摩擦,全靠威震天与夺路从中周旋——好在通常也不是大事,实际上夺路看这些霸天虎们的表情便知道他们看不上这些鲜嫩的新兵,甚至能谈得上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眼下这些年幼的朋友们在威震天精彩的手术操作面前果不其然缓缓下放了戒备心,少数几个大胆的甚至开始询问他们能不能排队接受治疗,全让忘记了夺路让他们聚集过来的内心想法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会儿威震天是着实忙不过来了,他只能转头招呼了几个性情比较稳妥可靠的劳工们前来帮忙。士兵们先前还有些忸怩,但一想到能真正阔别这可恶的病症,自尊或立场便全然放下了,老老实实地坐在了这些临时医生的面前等待救治。 夺路看着这场景内心颇有感触,事实上他想得出为什么威震天及霸天虎们会被押送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边境打白工,也想得出为什么押送坚守的士兵们全是这样年岁不高甚至没上过几次战场的新兵:补天士不要脸地豁了出去,换来的同样是汽车人的颜面无存。但威震天的行动让汽车人高层们的算盘落了空——这个宇宙中除了寻光号外的船员,没有人会相信威震天发自内心想要“改过自新”,甚至他的一些老部下也不乐意接受这个事实。 那天的医疗及医疗授课结束后,夺路忽然想和威震天聊聊:“虽然进展缓慢,但……”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眼前由这些霸天虎们亲手搭建起来的地基——不再作为霸天虎的基地使用,而是真正给市民使用的居住地——已初具规模的形态:“这些,会让你感到好受些么?” 威震天眼神柔和地看着他,事实上他很少再看到威震天目露凶光的模样——他绝不会忘记,但很高兴能不再见到那样的眼神。 “或许吧,”老霸天虎慢慢地开口,“但这些都是死物。虽然也许用材有些类似——钢铁、线路……但它们都是死的,他们曾经都是活的。”

4

某天夺路忽然接到了阔别已久的漂移的消息,来电中他告知夺路有一次已获得批准的私人会面。夺路漫不经心地认为也许是两位——数位老霸天虎们的齐聚一堂。没想到先从小型运输机上下来的却是戴着镣铐的补天士,甚至一见到他的面就给他来了记他醉酒时酷爱使出的腹部肘击——几乎是身体力行地告诉了夺路他手上那链条拉得老长的镣铐就是个装饰摆设。 在叙旧间夺路得知补天士依旧是戴罪之身,实际上他胸前的那个破洞至今也未被修补,周边磕磕巴巴的一个凹槽浅浅嵌在他色泽已不再明亮的胸板上。汽车人高层对他没了办法——他曾经可是个要当上领袖的人。补天士自己申请了流放——汽车人高层却也不希望他脱离视线范围——天知道他要把宇宙翻天覆地搅成什么样子。最后补天士被发配到新尼昂同样以一名囚工的身份进行重建工作,在场的三个人——三辆跑车机型对自身的适用范围心知肚明,可谁也没有揭穿这个。出发前补天士借由当年的一些情面申请到了这次简短的会面,不能久留,连链条的长度都已经是漂移在上路前尽力争取到的,之后就得更换回标准配置——但夺路实在想不通这玩意拉得这么长到底能干些什么。直到威震天姗姗来迟,而补天士的手真就在链条的许可长度范围内背向后方,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个小型炸弹扔向了威震天的面门。一声小小的爆响,炸弹爆裂后飞溅出来的粉末均匀地将威震天的大半个身子染成了明黄色。 在一阵哄堂大笑中,威震天只得无奈地用他本就沾染上了泥土的手轻轻拍打着这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玩笑。而补天士似乎又有准备,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了两支未开封的酒瓶,将其中一支递给了威震天。夺路认得出来那大概是背离的珍藏:口味甜,气味重,度数高,是酒吧中设下陷阱坑蒙拐骗的一把好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威震天不喝酒——与其说是喝不得,倒不如说是没必要喝。可威震天珍重地接过了那支酒瓶,在与补天士干杯后开怀畅饮。空气中飘来盐粒与胡椒的混合的咸味,夺路意识到那些粉末是能让酒的口感更加升华的调味料。漂移同样带了两支酒与他慢慢喝,在略显粗犷的敬酒中,他看到补天士将那支酒一饮而尽,尔后伸出手贴上威震天的胸甲,慢慢地用指甲细致地扯下那焊在上方的汽车人标志,一点血迹缓缓地从补天士的指缝间渗出来,这一定痛,但威震天仅是站直了身子,就任由补天士缓慢又不容情面地撕扯这一标志物,直到他的胸甲上方同样出现了一个如补天士胸前大小的、周边磕磕巴巴的极浅的凹槽。 补天士将这枚遗物郑重地放入威震天的手心中:“你可以留着它,但别再戴上了。” 这听起来甚至像是个命令,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威震天轻轻握住了那枚显得轻薄如纸的东西,同样慎重地对补天士点了头:“我会的。” 尔后补天士与漂移便离开了,这两人离开前还没忘一左一右给夺路进行了亲吻和拥抱,好像当时在寻光号上还没借着酒劲对他作弄到腻味似的,此后还留了一地的调味粉垃圾等着他与威震天一起清理。夺路暗自在内心咒骂补天士,同时却也知道这一别往后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面。 可一段时间后在他却在和警车的日常通讯中偶然得知了一个消息:补天士刚到新尼昂没多久,就被先前愤怒的尼昂原住民围攻了,迄今还下落不明。画面上他的身躯站得笔直,而手持武器冲上前的尼昂原住民那厚积已久的仇恨亦不是眼下周围那些新兵们可比的,连在旁的守卫也阻挡不住。视频定格的最后一幕,是补天士睁着眼直面着眼前那血淋淋的过往。夺路知道自己或许该幸灾乐祸,该想点补天士人贱自有天收等坏话,可他的心一片沉重,什么风凉话也想不出来,最终只能磨蹭了很久坐到了威震天的身边,又踌躇了很久是否该开口。 威震天认真地听了他的讲述,威震天同补天士一样从不会移开视线。 “我们都罪有应得。” 他轻轻拍着夺路肩膀,好像希望这一安抚能给予他宽慰与力量。可夺路心堵得发慌,随便又找了个由头便离开了。威震天没有挽留,他回过头时看见这个老霸天虎在夜色下背影有些佝偻——想来他们彼此都需要独处的时间来静一静。而补天士昔日登上法庭时那些嚣张的话语又猛然浮现在夺路耳边——他的嚣张是用以引人注目的手段,他高吼的罪与未被判下的罚则字字泣血,而尼昂在他本人的累累罪行中亦不过是个开始——再往下溯源又是谁的罪?是威震天?是擎天柱?是御天敌?是元老院?——而谁能偿还得清自身的罪? 一阵愤恨忽而猛地直窜夺路的心脏——他那被制造出来的,迄今还在鲜活跳动的仿制火种好似被这激烈的可憎情感在瞬间给贯穿了,使他再也忍不住,双手直陷入小腹,硬生生地拉扯出自出生起就凝固在了自己身上的汽车人标志,即使流出了再多的血液也在所不惜。 身后的威震天急匆匆地赶来,他背过头,与威震天胸甲上那空旷的凹槽遥遥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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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1Te blog

“A tömegek sohasem szomjazzák az igazságot. Elfordulnak az igazságtól, ami nem ízlésükre való, előnyben részesítik a hiba istenítését, ha az elcsábította őket. Bárki, aki az illúziókkal ellátja őket, könnyedén az uralkodójuk lehet; bárki aki lerombolja az illúzióikat, a megtorlásukra számíthat.” (Gustave Le Bon, francia szociálpszichológus, a tömegpszichológia megalapozó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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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mrbmay23

To admin of qua.name , Firstly,thank for the invite via @mrb and the following are my questions on behalf of users:- Please take note the invite link for qua.name has expired. Kindly look into and prov]de a new invite 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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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dian-dian-di-di

To: Marcel van der Boom, 1.The invite link for qua.name new user has expired. When could provide another new link at mastodon.nl/@mrb for new user. 2.Why the qua blog user cannot give out the new invite like what before? Please acknowledge. Thank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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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The Dichotomy

The Dichotomy is a blog seeking to inform readers on the opposing sides of current complex social and cultural issues. Joshua P. R. John is an undergraduate Philosophy, Politics, Economics student at the University of Mary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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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versation around critical race theory (CRT) instruction and its value in the American classroom is a new and hot button debate increasingly discussed in political and academic circles. Stirring the controversy most recently was the Florida State Board of Education’s unanimous vote to ban all classroom instruction related to critical race theory. An academic discipline with roots in critical legal theory, critical race theory has been studied and developed in institutions of higher education for over 40 years. Activists and advocates of CRT instruction claim that the theory is essential to understanding roots of racism and white supremacy in Western institutions. Critics and skeptics, however, argue that it is not founded in empiricism or reason and additionally paints America in a negative, misleading light.

Currently, legislation regarding CRT instruction has been passed in five states with many more considering taking similar action. So what is the big deal around critical race theory? Why does it matter and how are people arriving at drastically different and seemingly contradictory conclusions? To answer these questions, we must first seek answers to more fundamental ones:

What exactly is critical race theory? What does CRT teach?

As described by Richard Delgado, one of the founders of the movement, in his book Critical Race Theory: An Introduction, critical race theory is a movement composed of activists and scholars that seek to confront the classical approach to racial justice and study how the social construct of race intersects with the law. CRT scholars undertake similar concerns of previous civil rights movements but argue their step by step incremental approaches to attaining civil rights were and continue to be ineffective at achieving lasting progress. Keeping that in mind, CRT is composed of a few basic tenets:

  1. Racism is ordinary. Acts of lynching, slavery, Jim Crow, gerrymandering, redlining and more on the basis of race are obvious examples of racism that Western society identifies relatively easily. CRT argues, however, that there are many more common, less blatant acts of racism that are slipped under the rug and go unseen.

  2. Racism benefits white people, who make up a large part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giving them little incentive to get rid of or critically investigate systemically racist institutions. CRT claims white people have little incentive to dismantle racist institutions as racism “advances the interests of both white elites (materially), and working class whites (physically)…” (Delgado, 9). CRT scholars often cite instances in which racist laws were not overturned primarily to right past wrongs faced by minority groups, but rather to advance the self interest of whites in power i.e Brown vs Board of Education.

  3. Race is a socially constructed differentiation between persons that has no biological reality. Human beings are by and large very similar in categories of personality, intelligence, and behavior across racial groups. There is no genetic reality to the concept of race other than minute details of those that share similar origins and therefore similar physical features.

  4. Race is utilized to fit societal representations of groups of people when convenient. Race is utilized accordingly to put minority groups in boxes dictated by racial stereotypes of the time period. For example, in one time period, Arabic people have been caricatured as people with large turbans, pet tigers, and wielders of long Saifs and at another time villainized as dangerous, fundamentalist terrorists.

  5. Members of racialized groups have presumed authority to speak on the subject of racism. CRT argues because of the different experiences that various racialized groups have, each may be able to communicate race-related experiences and hardships they face to their white counterparts more effectively than a white person speaking on the concept of experiencing racism itself.

Given this foundation, CRT scholars use the lens of race to examine societal and legal interactions involving persons of color and Western institutions. These issues are of particular importance to CRT scholars due to racial disparities in court case decisions, police violence, and rates of arrest despite committing similar crimes. That being said:

What do advocates of critical race theory instruction argue?

Advocates of CRT instruction claim it is essential to understanding race relations, the history of race, segregation, prejudice, and discrimination in the West. Parents and teachers contributing to school board discussion appear split on the issue, however some maintain CRT is vital for understanding history from non-white perspectives. Others contend that the conversation around critical race theory in the public education system is largely irrelevant. To their credit, CRT itself is very unlikely to be taught in a K-12 class. As a legal discipline, K-12 students and their parents need not worry about shuffling through critical legal theory and its respective concepts. Rather, in elementary and high school settings, critical race theory is more likely to be utilized as a helpful tool for educators and school board members when considering potential improvements to racial diversity and equity in the school system. Ronald Krotoszynski Jr., a professor at the University of Alabama School of Law, and others go as far to claim laws calling to ban CRT in higher educational institutions are unconstitutional in nature as it restricts the academic freedoms of the professor.

Additionally, given the recent unanimous decision of the U.S. Senate to make June 19th a federal holiday commemorating the freedom of African Americans from slavery, some on the left contend that ironically, teachers will be unable to explain the historical significance of the day to their students because CRT instruction is not permitted. While Democratic congresspersons appear less concerned with the issue of critical race theory instruction as compared to their Republican counterparts, systemic racism and understanding its consequences in American institutions is of major importance to the party. Critical race theory seeks to examine exactly that, while critiquing classical incremental approaches to civil rights.

What do skeptics of critical race theory argue?

Many on the right are against critical race theory instruction, arguing that it is harmful, racist, and has no place in the American classroom. CRT critics argue it is not based in any empirical research and inaccurately vilifies American institutions as racist and oppressive. Therefore, with support from Republican Governor Ron DeSantis, a Florida school board banned CRT instruction on the grounds that it is not “factual and objective…” and classroom instruction should not “define American history as something other than the creation of a new nation based largely on universal principles stated in the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This decision resurfaced the critical race theory debate in the classroom sparking nationwide conversations over its instruction.

Furthermore, arguments over whether tax payer dollars should go to teaching CRT is a very contentious issue. U.S. Army General Mark Milley faced major backlash on June 23 after defending CRT instruction at West Point Academy, arguing that classes that teach the theory are valuable. Responses from Republican representative Mike Waltz (R-FL) quickly retorted to his claims on Fox News arguing that CRT is “teaching our future military leaders that they need to resist our very basic institutions… that our Constitution, our court system, our political system is bad… [and] at its core is racist, misogynist, colonialist…” Criticism of critical race theory instruction from fellow representative Byron Donalds (R-FL) argues CRT is a subjective lens to view the history of America and teaches that American systems are inherently broken and that “white men and women who serve in the armed forces [must] be prepared to defend our nation from all foreign entities that will cause us harm… not having to ‘answer for their white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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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1Te blog

Az új létmód, a “globalizáció” ugyanis a mesterséges lét megkonstruálására törekszik. Anyag helyett műanyag, élet helyett genetikusan módosított “műélet” és lélek helyett médiamanipulációval “tudatmódosított”, embernek látszó tárgyak létrehozása. Ezzel azonban egyúttal végleg összeomlik a tízezer éves alku, amely az eliteket a szakrális rend betartására és betartatására ösztönözte. A valóság maga válik a létroncsolás közvetlen eszközévé és tárgyává. A globalitás létmódjának rejtett hatalomszerkezete minden lokalitásban, tehát az elemi emberi közösségek mindegyikében “strukturálisan kódolja” a hazugságot. Kényszerítő, fegyelmező és értelmező hatalmi eszközei segítségével a “hazugságot” teszi “igazsággá”, és az igazság válik megbélyegzett és veszedelmes “hazugsággá”. (Dr. Bogár László,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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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qua-lo-chan's diary

Here were some recent encounter of few apps or facilities such like apps even from google. Free will never be like before provided for users. Just more with intent interest to take over other companies specially those IT company with popular software and apps in demand but control them for business gain! Anything will be ousted if user always find it hard to use them after taking trouble to signup an account. They just have too many terms etc and moreover if phone set is outdated without upgrade to newest brand with less memory definitely will give more trouble or not even able to use the apps smoothly. It runs very slow just waste of time to wait! Look at for example like twitter and few other have slowly become unpopular or outdated just not like before in the past with their purpose since 2007.Suspend your login or having very hard time for the process to verify and then proceed with usage. User has given up the account then turn to other open source! more recent attempt to try with 'tiktok' in one old phone and just like turning round but hitting the bush. Everything turn out bad for ease to use even simply for recording!Signup an account is already a big problem and it just use up a lot of bytes in ram & memory. OMG! Can anyone or experts out there come up with more friendly apps include the new free email (since told microsoft is dropping their email). Look like Bill just no more like before when in those of his young times.Can't imagine now he seems not in favor of updating high tech technology free for everyone anymore but focus on other th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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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isolateByoblu

AVVERTENZE. Qui sotto offriamo una carrellata delle tesi portate avanti da Frezza su Byoblu e non solo. Ci rivolgiamo non tanto a chi è quotidianamente bersaglio di queste violenze che potrebbe risparmiarsi questa lettura, quanto a quelle persone che per distrazione, ingenuità o proprio benaltrismo rifuggono l'evidenza: le tesi propalate da Frezza sono sistematicamente propagandate a dismisura da Byoblu.

Youtube ha chiuso il canale di estrema destra post‑ideologica Byoblu di Claudio Messora (ex‑M5S) per la diffusione di palesi fake news e racconti pseudoscientifici su Covid, pandemia e vaccini. [1] Vimeo si sta instradando verso la stessa decisione di chiudergli il canale e la diffusione dell'applicazione per telefonini. [2] L'uso ricorrente della disinformazione è il marchio di fabbrica di Byoblu, ma evidenziare solo questo non svela il progetto politico del canale. Lo abbiamo spiegato in precedenza. [3] Perdonateci se ci occupiamo di personaggi “minori” del canale, ma le loro tesi non sono affatto “minori” nella costruzione di quel progetto.

«Bisognerebbe trovare le forze – le risorse culturali e umane – (...) di spiegare perché l’aborto, il gender, la fabbricazione dell’uomo in laboratorio, l’omosessualismo, l’eutanasia, e tutti i loro esiti dissennati, rappresentano un unico monolitico blocco di male» (Elisabetta Frezza su Radio Spada, magazine online ultracattolico frequentato da forzanovisti) [4]

Fra la fauna dei personaggi di Byoblu notiamo Elisabetta Frezza Bortoletto, avvocato della destra cattolica tradizionalista, antiabortista, ultraconservatrice. Frezza somiglia a una versione fatta carne di Helen Schwartzbaum, la moglie del reverendo Lovejoy nella serie “I Simpsons” e celebre per la frase «Perché nessuno pensa ai bambini?!». [5] Questo non è un caso se consideriamo che Frezza attinge fortemente da fonti statunitensi del cattolicesimo reazionario. Frezza pubblica regolarmente su Unavox, Ricognizioni e altro che non consigliamo di leggere. Ha scritto il libro “Malascuola” ripubblicato per le Edizioni Piane, casa editrice ufficiale del distretto italiano della Fraternità Sacerdotale San Pio X. [6] Scrive il “Vademecum per difendere i nostri figli dalla dittatura del gender nella scuola”. [7] I suoi video contro la controriforma Renzi‑Giannini, la c.d. “Buona scuola”, hanno scavalcato i gruppi parrocchiali per finire direttamente nelle chat dei genitori. Con questo pretesto, veicola tesi senza fondamento, marcatamente sessiste e omotransfobiche, ma che non vengono percepite come tali dal grande pubblico perché sono ammantate di un’aura di accademismo e di scientificità. Si può notare come l’avvocato Frezza sia parte integrante del network di Byoblu. Con Enzo Pennetta (docente creazionista della scuola privata “Cristo Re” e a cui Messora scrive le prefazioni dei libri), Frezza cura altri due programmi nel palinsesto di ByobluTv sul digitale terrestre. Lo stesso Messora sentitamente apprezza le tesi di Frezza e le reinterpreta a modo suo.

IL «COMPLOTTO GENDER»: GENESI E STORIA

Il genere (“gender” in inglese) è un insieme di caratteristiche che spaziano dalla percezione di sé a come siamo socializzatə in relazione all’insieme di caratteristiche biologiche pertinenti al sesso. Secondo Frezza, invece, esisterebbe nelle scuole un «piano educativo del gender», parte di un più grande complotto ordito dagli organismi attivi nel controllo delle nascite fin dal Secondo Dopoguerra, che «mira a sovvertire un paradigma antropologico su cui si fonda da sempre la società umana». [8] Gli attori principali di questo «piano» sarebbero la PPFA (Planned Parenthood Federation of America), il SIECUS (Sexuality Information and Education Council of the United States) e l'OMS (Organizzazione Mondiale della Sanità, agenzia delle Nazioni Unite). Queste realtà userebbero l'educazione sessuale nelle scuole, mascherata da educazione all'affettività, per sdoganare l'«ideologia gender». Individua anche come parte di questo complotto i movimenti femministi e LGBTQI+, in particolare secondo Frezza il femminismo radicale di matrice marxista diffuso a partire dagli anni ’70 e la fantomatica «lobby gay». L'obiettivo finale sarebbe quello di ridurre la natalità e indebolire l'istituzione della famiglia eterosessuale e riproduttiva. In particolare entrano nel mirino di Frezza le rivendicazioni femministe all'accesso libero e sicuro all’interruzione volontaria di gravidanza e all'autodeterminazione riproduttiva tramite pratiche di fecondazione assistita, tema che si interseca con le lotte per l'omogenitorialità. Perfino il divorzio si inserisce in un più ampio «progetto intelligente [di] svirilizzazione [del] maschio italiano», come sostiene in un articolo dal titolo emblematico: “Il divorzio è la fabbrica degli omosessuali”. [9]

LA DIFFUSIONE DEL «COMPLOTTO GENDER»

La scuola secondo Frezza è il cavallo di Troia usato per imporre l'«ideologia gender» alla popolazione. Privando la famiglia del suo ruolo tradizionale di educazione, imporrebbe ai bambini una narrazione distorta e «contronatura» del ruolo maschile e femminile nella società e nella famiglia. Attraverso direttive europee, la scuola italiana sarebbe stata «snaturata» e l'«ideologia gender» verrebbe fatta penetrare in modo nascosto nei programmi scolastici con un nome rassicurante: inclusività, educazione affettiva, rispetto, cittadinanza attiva, ecc. Secondo Frezza l'obiettivo è «l'azzeramento identitario, di un'identità culturale, nazionale, religiosa e ora anche l'identità sessuale». Le conseguenze sarebbero la «produzione seriale di generazioni senza memoria, senza storia, senza patria, senza famiglia. Generazioni invertebrate che non trovano in sé stesse il vigore necessario per reagire al proprio annientamento programmato. Individui incolti e svirilizzati, infatti privi del senso del sacrificio, privi dell'attitudine al combattimento.» Queste e altre asserzioni, che parrebbero ispirate da un manuale dell'accademia fascista della Farnesina, [10] sono una trascrizione letterale di Elisabetta Frezza ai microfoni di Byoblu, nel video “Teoria gender: esiste?”, ora rimosso da Youtube con tutto il canale. [11] La diffusione del complotto sarebbe inoltre facilitata dalla “peer pressure”, [12] ovvero il condizionamento operato da parte della maggioranza in un gruppo, e a questo proposito Frezza richiama direttamente la teoria della “finestra di Overton”, [13] spesso strumentalizzata da complottisti che la applicano ad una varietà di temi: immigrazione, pedofilia, scie chimiche, vaccini, ...

IL RUOLO DELLE LOTTE PER LA PARITÀ DI GENERE E CONTRO LA VIOLENZA SULLE DONNE

Secondo Frezza le differenze naturali e complementari tra uomo e donna sono strumentalizzate in un «piagnisteo della donna maltrattata e oppressa» che mira in realtà a «svirilizzare l'uomo e a mascolinizzare la donna», che viene spinta a rifiutare il suo «ruolo naturale di moglie e madre». Frezza lamenta persino che nella “Buona scuola” c'è un rimando alla legge sul femminicidio, intitolato “piano straordinario contro la violenza sessuale e di genere” predisposto in sinergia con la normativa europea. Questo piano, aggiornato periodicamente, sarebbe un cavallo di troia per inglobare nella legislazione scolastica italiana tutta l'ideologia che viene sfornata dal sistema sovranazionale che tira le fila del «complotto gender».

QUALCUNO PENSI ALLA FAMIGLIA!

In merito all'apertura ad altri tipi di famiglia che quella eteronormata, Frezza ci ricorda che «la materia è indisponibile perché [...] riguarda il sovvertimento della vita o delle vite altrui, che si vorrebbe piegare all’arbitrio, all’arroganza e alla prepotenza di gruppi ben strutturati, organizzati e protetti. Questi gruppi avanzano pretese che, indipendentemente dalla scienza medica, dovrebbero apparire a tutti come demenziali.» [sic] Per Frezza, «se si parla della difesa della famiglia, l’omosessualità rileva in quanto è il presupposto di pretese che stravolgono la sostanza stessa della istituzione [cioè dell'istituzione‑famiglia]. È cioè un problema di etica collettiva.» [14][15] Non può mancare il più classico e vecchio cavallo di battaglia dei bigotti omofobi, ovvero che la teoria gender mira direttamente allo sdoganamento della pedofilia. Un'idea che alimenta tuttora una delle più vaste e ramificate teorie del complotto mai esistite, quella portata avanti da QAnon. Frezza ne parla spesso, sia come obiettivo dei gruppi femministi e LGBTQIA+ sia come parte dell'agenda politica “sovranazionale”.

LA «DITTATURA OMOSESSUALISTA»

Nell'articolo “La dittatura omosessualista nella rivoluzione antropologica” ospitato su Controrivoluzione (cattolici tradizionalisti/oltranzisti), Frezza descrive una «dittatura omosessualista» per cui: «gli individui che si riconoscano in orientamenti sessuali deviati [sic!] devono riuscire a guadagnarsi nella pubblica opinione anch’essi la qualità di vittime discriminate, a creare il mito della minoranza oppressa. [sic] Capace di far scattare poi la pretesa di un intervento correttivo e rieducativo sulla collettività sulla base, appunto, di quel distorto egualitarismo che vorrebbe stabilita per legge l’identità dei diritti, soprattutto a disparità di condizioni.» [sic] Questo “mito della minoranza oppressa” ricorre spesso nelle narrazioni complottiste e fa da porta d'accesso verso le “discriminazioni inverse” [16] di cui sarebbero “vittime” in questo caso le persone eterosessuali (e le formazioni ciseteronormate come la supposta “famiglia naturale”), e più in generale gli uomini maschi cis bianchi cittadini occidentali col portafoglio...

FAMIGLIA SANGUE E SUOLO

La famiglia rappresenta per Frezza — e per tutto l'ambiente della destra cattolica conservatrice e tradizionalista, così come per le aree rossobrune e gli aperti fascisti — le fondamenta stesse su cui si costituisce l'identità dell'individuo e il senso di appartenenza ad una «patria», esplicitata non a caso come «la terra in cui riposano le ossa dei padri». Frezza parla di «identità di sangue e di terra», che non si può non leggere come una citazione al “Blut und Boden” nazista, [17] chiarificando in maniera inequivocabile quale pubblico intende attrarre con i suoi discorsi. Questi e altri passaggi sono reperibili nell'intervento di Frezza al think‑tank “A/Simmetrie” del leghista Bagnai. [18]

QUALCHE CONCLUSIONE

È forte la tentazione di etichettare questa piccola galleria degli orrori come una collezione di tesi assurde e risibili. Tuttavia, queste tesi e il modo in cui vengono propugnate non sono solo violente e sessiste in sé, ma vanno contestualizzate e riconosciute come parte di una narrazione ben più ampia e dai risvolti ancora più pericolosi; come parte di un'ideologia di odio e appartenenza che serve da pezza culturale con cui giustificare la dilagante violenza di genere e di matrice razzista. In breve: di tesi assurde e risibili son piene le fosse.

Oltre al contenuto palesemente sessista e omotransfobico, è particolarmente agghiacciante il lessico usato da Frezza: da un lato, un vero e proprio discorso di odio che trasuda disprezzo (se non disgusto) per ogni tipo di persona non conforme a una binaria visione allucinante di femminilità e mascolinità; dall'altro lato, il lirismo riservato ai valori ritenuti fondanti da Frezza, come la sacra trinità dio‑patria‑famiglia... dove per quest'ultima si intende ovviamente la famiglia ciseteromononormata e riproduttiva, unita nel sacro e indissolubile vincolo del matrimonio cattolico. Un lessico e un'estetica che possono suonare ai più come semplicemente un po' datati, “nostalgici” della chiesa pre‑conciliare (se non proprio pre‑repubblicana...) ma tutto sommato inoffensivi: il tono è pacato e ragionevole, spesso ironico. Frezza è senz'altro un'abile comunicatrice. La proprietà di linguaggio, la patina di ragionevolezza e la cortesia con cui le sue tesi arrivano agli utenti – che siano sulle piattaforme di ByoBlu, in qualche gruppo di genitori preoccupati o sui portali della “sinistra nazionale” – è disarmante e insidiosa.

La parola d'ordine è come sempre ribaltata, Frezza e i suoi sodali parlano di difesa e non di attacco. Si dipingono come vittime di un sistema sovranazionale che mira all'annullamento dell'identità individuale e nazionale. L'obiettivo è chiaramente quello di spingere alla reazione, alla “difesa” violenta di questo sistema ideologico, attaccando nel loro diritto all'esistenza e all'autodeterminazione individualità rese vulnerabili da questa società. Per Frezza l'oppressione delle minoranze non è altro che un mito, costruito e strumentalizzato ad arte per disgregare il senso di appartenenza ad una normatività “naturale”. Ed in questo pensiero si radica la volontà di distruggere ciò che dalla norma si discosta, un pensiero che ci pone a rischio come individualità non conformi, e che dobbiamo necessariamente riconoscere e affrontare nelle nostre lotte per l'autodeterminazione e per la costruzione di una società di liberə ed eguali.

31 luglio 2021

gruppo informale IsolateByoblu

https://qua.name/isolatebyoblu

POSTILLA

L'ingerenza del Vaticano sulle vicende politiche italiane intorno al DDL Zan non ci lascia indifferenti. Non che nutrissimo qualche simpatia per lo stato che usurpa la penisola appenninica e le due isole maggiori nel Mediterraneo. Né ci seducono i discorsi sulla sovranità statale “minacciata” da una città‑stato retaggio del fascismo, accudita talmente di buon grado dalle istituzioni italiane che si è deciso di tenersela nella “costituzione più bella del mondo” (cit. qualcuno). Va però riconosciuta la gravità delle richieste della segreteria vaticana. «Ci sono espressioni della Sacra Scrittura e delle tradizioni ecclesiastiche del magistero autentico del Papa e dei vescovi [NdR: tutti maschi], che considerano la differenza [NdR: superiorità] sessuale, secondo una prospettiva antropologica che la Chiesa cattolica non ritiene disponibile perché derivata dalla stessa Rivelazione divina.» [19] In altri termini, si avanza un'ipoteca non solo antropologica, ma scientifica, storica, sociale, sulle nostre vite, da confinare nell'unico orizzonte possibile del binarismo di genere e della famiglia eteronormata patriarcale, come se tutto ciò che esiste fuori da questo recinto sia una finzione solo perché sta scritto nel libro sacro o lo dice il vice del cristo. A quella “sinistra” idolatra, ignorante e disinformata, consigliamo di leggere cosa il “papa noglobal” sostiene nei suoi libri. Scriviamo queste righe convinte che non basterà una smisurata preghiera per tutte quelle soggettività indomite, trans, fluide, oblique. Invitiamo chi ci legge a supportare queste lotte, lasciando che ciascunə di noi determini cosa sia meglio per sé.

[1] isolateByoblu, “DESTRE. Youtube chiude Byoblu: e noi?”, Sicilia Libertaria 416, giugno 2021 http://www.sicilialibertaria.it/wp-content/uploads/giugno21_compressed.pdf#page=6 [2] Mail fra Vimeo e Messora così come pubblicate da Messora, 2-4 giugno 2021 (archivio) https://archive.org/details/2021060x-vimeo-byoblu [3] isolateByoblu, “Byoblu: il grimaldello della destra”, Sicilia Libertaria 408, ottobre 2020 http://www.sicilialibertaria.it/wp-content/uploads/ottobre2020_compressed.pdf#page=7 [4] Cristiano Lugli, “Intervista a 360º della Dott.ssa Elisabetta Frezza”, Radio Spada, 12 gennaio 2017 (archivio)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10507150302/https://www.radiospada.org/2017/01/esclusiva-intervista-a-360o-della-dott-ssa-elisabetta-frezza/ [5] I Simpson, “Homer contro il 18° emendamento”, episodio 18 stagione 8, 5 maggio 1998 (ripubblicato)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WG8RqsjI88 [6] Elisabetta Frezza, “MalaScuola. ‘Gender’, affettività, emozioni: il sistema ‘educativo’ per abolire la ragione e manipolare i nostri figli”, Casa editrice Leonardo da Vinci / Edizioni Piane, 2017 (archiviato)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10507151111/https://edizionipiane.it/prodotto/malascuola/ [7] Elisabetta Frezza, “Vademecum per difendere i nostri figli dalla dittatura del gender nella scuola”, Riscossa Cristiana/Ricognizioni, 4 marzo 2019 (ripubblicato, archiviato)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10501142654/http://www.unavox.it/ArtDiversi/DIV2860_Frezza_Vademecum_VS_gender.html [8] Elisabetta Frezza, “La sovranità familiare è sotto assedio”, intervista di Toscano su VoxItaliaTv/VisioneTv (tv del partito rossobruno Vox Italia di Fusaro e Toscano, fra l'altro due habitués di Byoblu), 23 aprile 2021 (non archiviato) [9] Elisabetta Frezza e Roberto Dal Bosco, “Il divorzio è la fabbrica degli omosessuali (e i ‘cattolici’ gli rifanno il trucco)”, Riscossa Cristiana/Ricognizioni, 8 ottobre 2018 (archiviato)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10731091814/https://www.ricognizioni.it/il-divorzio-e-la-fabbrica-degli-omosessuali-e-i-cattolici-gli-rifanno-il-trucco-di-elisabetta-frezza-e-roberto-dal-bosco/ [10] Alessio Ponzio, “L'Accademia della Farnesina: un esperimento di pedagogia totalitaria nell'Italia Fascista (1927-1943)”, Mondo contemporaneo: rivista di storia, 1, 2008 (ripubblicato) https://www.academia.edu/download/38400420/Articolo_Farnesina.pdf [11] Elisabetta Frezza, “Teoria Gender: esiste?”, intervista di Messora su DavveroTv/ByobluTv, (ripubblicato, archiviato)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10528104734/https://www.davvero.tv/videos/teoria-gender-esiste-elisabetta-frezza [12] “Peer pressure” su Wikipedia in lingua ingles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eer_pressure [13] “Overton window” su Wikipedia in lingua ingles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Overton_window [14] Elisabetta Frezza e Patrizia Fermani, “Introvigne, la Croce e la famiglia”, Riscossa Cristiana, 22 gennaio 2015, https://web.archive.org/web/20161205060657/http://www.riscossacristiana.it/introvigne-la-croce-la-famiglia-di-elisabetta-frezza-patrizia-fermani/ [15] La linea che segue Frezza è già stata resa legge in Russia con la legge anti-gay “per lo scopo di proteggere i minori dalle informazioni che promuovono la negazione dei valori tradizionali della famiglia”. Ad es. l’articolo su Wikipedia in lingua ingles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ussian_gay_propaganda_law [16] “Reverse discrimination” su Wikipedia in lingua ingles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Reverse_discrimination [17] “Blut und Boden” su Wikipedia in lingua ingles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Blut_und_Boden [18] Elisabetta Frezza, “L’istruzione”, convegno “Euro, mercati, democrazia… e conformismo EMD 2020” di “A/Simmetrie”, Montesilvano (PE), 17 e 18 ottobre 2020 (ripubblicato su Sinistrainrete, archiviato)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10509182118/https://sinistrainrete.info/societa/19000-elisabetta-frezza-l-istruzione.html [19] Segreteria di Stato della Città di Vaticano, Sezione per i Rapporti con gli Stati, testo integrale nota verbale n. 9212/21/RS, 17 giugno 2021 (archiviato)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10801091849/https://www.vaticannews.va/it/vaticano/news/2021-06/testo-integrale-nota-verbale-segreteria-stato-ddl-zan.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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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Parole alate

Disperata sacerdotessa di un culto pagano Presso l'altare ardente del mio imperituro desiderio Eretto al dono di un dio crudele e indifferente

Ti ho cercato anche dove so che non sei Implausibile ricucire altrove le parti di te Nella queste in cui conquisto solo me stessa

Lancinante

A. Hacker, The high priest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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