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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女狱花

#女狱花

话说许平权开了一个女学堂,那日演说一番,心中很是爽快。从此尽心教育,女学上很有进步。一日正当功课完后,坐在书房内,心里忽想道:“我们二万万女子,大都无知无识,如鹿豕一般。区区这个女学校,教育安能普及?师范学堂,今日亦很要紧的。”即刻命工人将里边坍败的房屋修理起来,作为讲堂卧室;立了一个详细章程,额招师范女学生六十名。 那日来考者,竟有六百余人之多。平权即将各种普通学与各学生当面问答,又出一个论题,令学生各做一篇。

待至学生去后,已是傍晚时候。平权吃了夜膳,即在书房内,将那些论说阅着。则见各人论中皆有“男人不得压制女人,女人不可受男人压制”“女人须用强力夺权利,男人决不肯轻将权利给女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女子最男人,须用对异族之法”的各种话。 平权心中思量:“前时我们女子,皆守‘以顺为正’之道,决无有与男子抗抵的。今日女权如此发达,岂非由沙雪梅破坏手段酝酿所成吗?”欢喜了一会,忽又感慨道:“照这样子看来,只知强权、不知义务,必使祥云袅袅的家庭神圣园,变为惨雾沉沉的家庭修罗场。那时男女争权,恐世界非但不能进化,将要退化了。”心中闷闷不乐,即走出书房阶前散步,不知不觉走到花园里来。 那夜正是积雪初晴,皎洁洁的一片月光照在白梅花上,好比琉璃世界一般。赏玩了好一会,觉得几阵松风冷入心髓,一连打了几个寒噤。即忙回到书房里来,见案前坐着浑身通红的一位男子,心内很是惊讶。急走几步,仔细将他一看。原来是那个宗祥,低着头看那些论说,身上披着一件大红的雪衣。 宗祥见平权进来,即立起身来问候。 二人坐谈了一息,宗祥问平权道:“我闻天的生人,无分男女。则男女是应该平等的。我们国中,素来重男轻女;国家上的权利,女人一些没有,倒也说得过去。但在欧洲各国,号为平等,何以女子犹无参政权呢?” 平权道:“昔时的欧洲,与今日的中国,真是一样。我记得西人有一个笑话,说前时阿拉伯有一个人,叫他第一妻挑水、第二妻磨谷;第三妻貌甚美,故现不叫他做下等事情。照此看来,欧人前时亦很野蛮的;惟近来力求进步,稍稍发文明的光辉;但今日犹在幼稚时代,一切制度尚未完备。不必说女子没有参政权,很是不公平;就是细腰的这件事,何异小脚的陋习么?若后来文明日进,细腰的陋习自必竭力除去,参政权亦男女共有的。” 宗祥听了,很是佩服,说了几句赞美平权的话。 平权又说道:“妹妹近日心内思想,有一件事,实男女间之大不平等;但那件事平等的时候,即人类灭绝的时候了。你想男女交媾,共享欢娱;何以生育子女的苦痛,要女子独受呢?文明极顶的时候,做女子的定剏(创)出各种避孕之法;决不必等地球的灭日,人类已是没有的。自此以后,必有比人高等的动物管理世界;其生育子女,雌的决不受一些苦痛,另有神妙的方法;但这个方法,即问今日有名的哲学家,也不能说出来;因其身体构造不知是什么样子,其安能妄断呢?”说至此,与宗祥大笑了一回。 自鸣钟上已是十二点零五分,宗祥告别回家,平权也是睡了。次日起来,将那些论说看毕,定了名次,即上班去教授。

光阴迅速,转瞬一年。女学堂学生皆已学习专门科学,师范女学生亦毕业;又另招了一班新生教授。 过了十数年,城里城外皆有好几个女学堂。那时,女子状态很是文明,与前时大不相同;做男子的,亦大半敬爱女子。 平权心内想道:“我前时与宗祥立约,本说‘女界振兴之日,为你我完姻之日’,今日女界也可算昌明了。虽宗祥见我时,并不将此事提起;但是他也如我的样子,用了心血数十年,竭力把女界洗出光明。今日不与他完姻,未免失信。且我若不婚嫁,国中普通女人必误会我不悦男子;将来愈传愈误,必人人欲为沙雪梅、欲为文洞仁,大伤天地生成之道。安可因区区一身的习惯,为二万万女子的祸根么?”主意已定,即将此意告知宗祥。宗祥亦很以为是。

成亲之日,宗祥对平权作揖道:“恭喜妹妹大事成了。” 平权亦回揖道:“这个功劳应该归哥哥的。妹妹近日看世界大势,移风易俗,莫妙于小说。世界上的人,或有不看正书,决无有不看小说的;因正书中深文曲笔,学问稍浅的人决不能看,即使看了,亦是恹恹闷倦;惟小说中句句白话,无人不懂,且又具着嬉笑怒骂各种声口,最能令人解颐,不知不觉将性质改变起来。哥哥啊,我想你数十年中对着一盏孤灯,吮着几点残墨,绞脑筋、洒热血,叫醒女人的长梦,痛骂男子的强权。今日我们女子香闺前的自由花而,岂不是哥哥一枝妙笔中生出么?” 宗祥道:“如此说来,哥哥又要崇拜妹妹了。哥哥前日有一番议论,说一国之中,若没有女国民,决没有男国民的。一个人小的时候,心中皆无定见,只有摹仿的能力;母子之间最为亲切,则一举一动自然而然学作母的样子。你想前时我们女子,有光明正大的举动么?即使幼时出外游学,思想竟能开发起来;到得成亲以后,困于家常琐屑,英气也渐渐消灭。妹妹啊,你怀着菩萨心肠,舍身渡世,将直接之善女人,间接的善男子。从火坑提到金莲座上,非特我们二万万裙钗女子,皆当焚香叩首;我们二万万须眉男儿,也当跪食慧果了。” 当日平权夫妇的恩爱,自可不言而喻;即普通夫妇,亦不像前时的野蛮。那夫妇的爱情,如胶似漆,真是说也说不能尽。 我记得那个大豪杰还有一首七绝,极描写“爱情”二字。我且讲出来,结这部《女狱花》。 诗曰:“嬴得书香胜粉香,文明小史演闺房。堂前燕子窗前蝶,岂独天台有阮郎?”

(罗景仁批:小说结尾,与“楔子”一般,一则须将全部笼照(罩),一则须将全部收束。庸手作此,或病拖沓,或病枯率。此书结尾,何等圆足?且有三长焉:虚虚收足木部之意,不将余义收尽,可使后人续补,一长也;带描出世界文明,夫妇相见如宾,充足《女狱花》之意义,二长也;合于寻常小说,归结于团圆,不使俗人訾(zī)议,三长也。吾观此回书,叹观止矣。)

录入者注: 訾(zī)议:不好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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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狱花

话说黄宗祥与许平权结伴同行,谈谈说说,渐有欲联婚之意。 平权早已看破,对宗祥道:“男女私情,人所不免。但妹妹此身已立誓许与我国四万万人,何敢自私自利?今又承哥哥眷爱,请与哥哥约结婚之期,请自今始;完姻之日,且待女学振兴之后。” 宗祥听了,忙拍手道:“妹妹实是妙人。哥哥敢不如命?” 从此二人愈觉爱亲,每日谈些科学,交换智识。

不多几日,到了本国。 宗祥本是富家,即拿出二三万银子,同平权办了一个大大的女学堂;堂中之事,皆请平权主持,自己却住在与学堂相近的家里,著些振兴女界的小说。 平权当时立了一个章程,请了几位女教习,招了一百个女学生。

那开堂的一日,平权演说道: “我的同胞妹妹啊!我的同胞妹妹啊!你们今日,量都知道女人权利被男子夺去了。但你们知不知道,女人权利什么缘故被男子夺了去呢? “混沌初开的时候,本为毒蛇猛兽的世界;自体格最全、脑质最优的人类出后,战胜那毒蛇猛兽,方成了一个人类世界。但那时人类的性质,与毒蛇猛兽无异。你们看上古史中的凶恶酋长,每饮弱者的血以为酒,吃弱者的肉以为菜;可知那时只讲强权,不讲公理了。自来女人的势力比男人稍弱些,安得不受其压制呢? “原男女共为体格最全、脑质最优的人类,并非‘男是高等动物,女是下等动物’;身体构造,亦无歧异,头同圆、趾同方、官同五、支(肢)同四,不过牝牡之间稍异的儿。何以女子的势力弱于男子呢?女人的弱点在于依赖性质。你们且想一想古时俗语,什么‘在家从父,出家(嫁)从夫,夫死从子’,什么‘夫荣妻贵’,什么‘男尊女卑’,这就是从来女子依赖性质的照相片了。 (罗景仁批:活画出无知女人状态。) “至于今日,这种劣根性较前更深。愚蠢的下流女子,我且不必说他;即在诗礼人家做女子的,早眠晏起、不治生业;日高睡醒,缠脚梳头,已虚度了半日光阴;中膳用过,或者凝粧静坐,或者看些闲书小说;至于管理家政,也要看他高兴不高兴;一生的大目的,只在夫婿登龙,博得一副花封紫诰,就是上了天堂了。咳,这种无行无业的女子,若不受忍苦耐劳的男子管束,亦非公理。 “非洲有一种蜜蜂,雌的性最勤俭,采花酿蜜,甚是忙碌;雄的性最懒惰,坐食雌蜂采来花蕊,日以交媾为事故。交媾完后,雌蜂即咬死他。照此来看,天下动植诸物,若要权利,先贵独立。同胞妹妹啊!我们今日,不必去夺男人的权利,只要讲求我们的独立。若我们能独立,那男子不得不将权利还我们了。 “讲求独立的方法仅有两条:一条是除去外边的装饰,一条是研究内里的学问。 “何为‘除去外边的装饰’?沙雪梅先生的《仇书》,大约你们已看过的。书中有一节说,女人种种的装饰,皆男人种种的制服。譬如带环儿即是插耳翦的意思,带手钏即是带手枷的意思,缠小脚即是刖足的意思,涂脂抹粉即是插了粪帚、搪了花脸儿、伏地请罪的意思。 (罗景仁批:奇想天开。) “他的说话,虽未免过于激烈;但我们女子真正何苦做这无益的事呢?且好好一双耳朵,无缘无故刺他两个洞,受这无罪的毒形(刑);好好一双手臂,带这重累的物件,运动上诸多不便;至于紧缠小足,不但行路不稳,实为致人死病的魔鬼;花粉之质,尽属汞石,涂在脸儿上,最易侵害血管,这是我们应该赶紧除去的。除去以后,自然身体强壮、手足灵便;正可趁着如箭的光阴,做些光明正大的事业呢! “何为‘考究内里的学问’?我们国中,普通女子,德育、智育、体育之事,一些儿也不讲究。做姑娘的差役媳妇,几如奴婢;做晚娘的虐待前子,无异仇敌;买来的丫鬟亦是人类,任意鞭挞,反不如善良家之猫狗。你想合不和合公理呢? “我佛释迦涅槃说法,本为万古不灭的大教,应该人人皈依的。但那些和尚尼姑,非但大乘经典未曾入目,即小乘经典亦未能了解,名为佛徒,实则佛教的罪人;无知女子,偏将锱积铢累的血钱供他偷婆养汉的经费。你想,呆不呆呢? “泰西女人,无不练习柔软体操,故筋骨强健,与男子无异。我们女人,专讲装得如花枝一般,嫌身躯雄健,每有减食为瘦弱的;非有大事,绝不肯散步街市,终日坐在深闺描鸾刺凤,以致思想呆滞,做起事来,较男子终逊一筹。 “照此看来,女人若有学问,决不如此举动,被男子种种看轻了。且更研究历史地理,则量世界大势,心中了然,思想自然而然发达起来;精通格致算数,可以制造器械、谋些铜钱,不必坐食男人的血本。咳,我们女子能殻如此,男子自恭恭敬敬,两手捧了权利还我们呢!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的。俗话道:‘吃人一碗,被人所管’,今女子竟能自食其力,若男人犹行野蛮手段,无难与他各分疆域,强权是无逞的。 “且男女之间,天生成有一种特别的爱情,一切君臣、父子、兄弟、朋友的恩义,皆不足以比他。男子的所以压制女人,一则由于女子衣食专赖男子供结,经济上很多困难;一则由于不明道理的女人,男子宠爱他些,必至弄娇撒泼、生种种过分的要求,因这后大私欲的魔障,故把先天爱情压住了。今女子既能自谋衣食,不必累及男人;又能知书达理,为男人闺房中之益友。则男女的爱情,如枯木逢春,勾萌渐达。那时相见如宾,说不尽万种恩爱呢! “同胞妹妹啊,你们仔细想想,做女子的,可不赶紧讲求独立吗?讲求独立,可不要赖学问吗?我劝你们,从此后,将恨男子强权的心思,变为恨自己无能的心思;将修饰边幅的时候,变为研究学问的时候。恐须眉男子将要崇拜我们了,安敢逞强权呢?” (罗景仁批:至理名言。) 当日平权演说已毕,众女学生拍手而散。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罗景仁批:此回演说,下笔甚难。新奇之论,易流于激烈;平正之论,易流于庸腐。吾不知作者用尽几许心血,句句从学问上出之,不涉一些意气,自能使人娓娓动听,可谓尽演说之能事矣。)


《女狱花》,章回小说。又名《红闺泪》、《闺阁豪杰谈》。王妙如著,12回。 作者名保福,钱塘人,生于1877年左右。幼聪慧,嗜史书。年23,嫁唐景仁,未满4年而卒。著有《小桃源传奇》《唱和集》等。 叙两位女子为争取妇女解放所走的不同道路。侠女沙雪梅才貌双全,却嫁了一位狭隘的酸秀才。其夫待她如奴,雪梅忍无可忍,将他误杀。雪梅入狱后结识了革命党人,待从牢里逃出,和他们一起进行暗杀活动。一日,遇见主张和平革命的许平权女士,两人话不投机。后雪梅革命不成,愤而自焚。许平权留学日本归国后,与丈夫一起启民智、办女学,事业轰轰烈烈。 此书对妇女所受的压迫作棒喝之声有一定的进步意义。作者笔下的两位女性目的相同、前途殊异,表明作者拥护的是进行社会事业改造的维新主张,实未能指出妇女解放的正确出路。技巧上欲弃章回,以情节取胜,然未摸着新法,故时新时旧,不甚相协。光绪三十年(1904)刊本,又光绪间石印本。

录入者按: 这篇小说回答了许多女权觉醒的疑问,比如要不要化妆、要不要学习、要不要独立挣钱。局限性在于第十一章中对男女压迫的归因不够透彻。这里暂时不详说如何才能透彻,先说两个女党领袖人物的思路差异。 许平权的生活环境和沙雪梅等人不同,她爹已经是进步基础了,她的环境一早就比别人平等多了,所以她的做法也没有沙雪梅那么激烈。如第十一章许平权演说中提到的,女人变得强大,不说男的拱手让权,女人自立门户、威慑对方,让对方不敢造次。但是许平权没有说到,如果男的不支持、甚至反攻女学,女学岂不是四面楚歌了?许的思路是先办教育。但是,在男尊社会兴办女学,很容易被男尊渗透,女学沦为太太小姐的镀金场所,学些无伤大雅、影响不到男尊的花边内容。 沙的思路则是“破而后立”,“先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但是沙的想法略显急进,有时没有考虑到“后进”这部分的情况。比如当时许多女人缠脚、许多女人瘦弱,如果没有学会制作工具的知识,光靠体力、人数,难以胜过男尊。 其实,两个人结合起来,就是既要学知识、用工具,又要打扫。用好工具,扫好屋子,相辅相成。假设女党自己搞出来坚船利炮,不说扫净男尊吧,也可以和其分庭抗礼。就好像现在杀虫剂也没有万能的,只是能在一定范围内杀死虫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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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狱花

话说沙雪梅、张柳娟、仇兰芷、吕中杰、施如曌、岳月君,六个女将,日夜组织革命的方法。未知能革得成否?这个问题,是看官急欲知道的。但革命成败的时候,在雪梅诸人,用尽脑血、心血、颈血的数年之后。而此数年间,尤有紧要的事呢。今故将雪梅诸人,按下不讲。

且说许平权那夜与雪梅口战后,次日起来看雪梅,则见房门双双关闭。叫他几声,也不答应,知他尚是睡着。心内想道:“前日我有信与文洞仁,约定后日到他家内相会。若此刻不动身,决要失约了。且我会过了他,还要赶紧出洋去呢。这个沙雪梅的人品,虽是矫矫不群、令人爱慕,但话语昨日也说完了,今朝不会他也不妨。”主意已定,即收拾物件起行。

过了两日,就到文家。洞仁接待的很是亲切。平权说出雪梅之事,并将自己一番议论同告诉他。洞仁赞叹不置(止)。 是夜,平权又说起出洋之事。洞仁道:“姊姊既要去游学,决不敢作儿女之情,阻君壮志。且隔壁董奇簧姊姊亦想出洋学习,今与姊姊同伴,实为两便。”说着,即嘱丫鬟请了(董奇簧)过来。三人谈了一夜。 次日,奇簧回家。(许平权)收拾行李,忙碌了几日,别了洞仁,同奇簧买舟而去。 那时正是深秋天气,满林枫叶红的如桃花一般,两岸芦花白的如柳絮一般。平权看了,忽感慨起来,对奇簧道:“这个情景,像煞是春天。妹妹几欲错认了他。难怪世上无知的人,每到中年时候,犹自为幼少,顽顽耍耍,不做一些正经事业。岂知再过几年,就要‘呜呼哀哉’呢?” 奇簧听了,亦是浩欢,说了好些“日月无情,人生难再”的话语。 不觉舟子已到通商码头。二人即带了行李上岸,在客寓中住下一宵。次日又到街上买了几种食物,乘了一只往长崎的轮船。

不多几日,到了该处,则见众山峨峨,远连云表。平权内心想道:“这个地方,前时我们的学士大夫,也误认为蓬莱岛,说甚么黄金铺地、碧玉为桥;人若到此,即能白日飞升。但在今日,即愚蠢无学之人,已无不知道是日本国了。可见列国交通,于智识上大有益处。譬如我前日住在内地,见几个租界即当作福地洞天,岂知这里住了几日,那租界已看不上眼。我若到西洋去,恐连这里也看不上眼的。可见游历亦是很要紧呢!” 平权正在思想,则听奇簧说道:“姊姊,我们赶紧收拾物件起身,火车将要开了。” 于是二人乘了火车,到了东京。平权入师范学校,奇簧入医学校。 光阴如箭,转眼数年,二人学问皆已毕业。惟内地著书醒世的文洞仁一病而亡。 那日噩耗传来,二人悲伤得了不得。究竟平权达观生死,壮志未灰,约定奇簧游历世界一遭。

于是二人复治装起行,一路上赏玩名胜、考察人情,不知不觉到了法国巴黎。坦坦大道,全体敷石;车轮行过,一些声息也没有;且常有人拿着香水,到处敷洒。 平权爱恋此地,即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次日又同着奇簧到国民图书馆去,见他规模宏大, 所藏的书籍竟有三百万部之多。平权心内想道:“法国是自由发生的地方,果然与别国不同。”游玩了好几个时辰,才由旧道而回。路上又随手买了一张新闻纸,拿到客寓内观看。 奇簧见他看了一息,神色忽然发呆起来,叫他也不答应。又响响的叫了几声。 则见他将头摇了一摇,口中叹了一口气,对着奇簧说道:“你来看,你来看。” 奇簧走到平权身边,见报纸上已滴着许多泪珠。仔细将报一看,里面载着“女界革命党首领沙雪梅,因大事不成,同其友张柳娟等七十余人自焚而死。”奇簧看到这里,泪如泉涌。 平权对奇簧哭说道:“姊姊,你想我们女界,黑暗了二千余年。幸亏得文洞仁、沙雪梅、张柳娟诸人,或用笔墨,或用口舌,唤醒他们的迷梦,近来才有一线光明。不幸文洞仁去年病死,那时妹妹已感伤得很;姊姊虽竭力劝我,到了今日,犹是耿耿于怀。岂知沙雪梅、张柳娟诸人,今又罹此巨祸。你将女界前途一想,安得不令人悲伤么?咳,沙雪梅、张柳娟诸人,虽手段过于激烈,妹妹早逆料其不能成功;但此等人在内地运动运动,亦不可少。今既先后丧亡,恐女界又要黑暗了!妹妹此刻,已立定主意,即回国去,办些女学堂,启发他们的智识,造成真正革命的基础。不知姊姊还是同我回去,还是再游历一周呢?” 奇簧道:“妹妹听说美国医学极其讲究,意欲到那边考察考察。但我与姊姊,自洞仁处认识后,情同意合,姊妹花一般。到了东京,你住在师范学校,我住在医学校,每逢星期,仍聚首谈心。今一旦忽然分离,你到地球的这面去,我到地球的那面去,心中实是恋恋不舍。” 平权含泪答道:“姊姊既有志到美国去考察医学,何必作此儿女态度?你我日后自有相见之日。我们此刻就收拾物件,明日动身罢。你迟了一日,就迟了一日祖国的学问;我迟了一日,就迟了一日女界的文明呢!” 奇簧只得含泪答应。到了次日,二人一揖而别。

奇簧在美洲游学了一年,乘船回国,开了大大的一个医学堂。我们医学进步,大半奇簧所造。这是后话,此书无暇细讲。 且说平权别了奇簧,坐在轮船上,长吁短叹,茶饭也无心进用。见旁有一个面庞极熟、洋装的中国少年,时时对他观看。 一日,那少年忽问道:“平权姊姊,你为着何事,这般伤怀?人生行乐耳,何学孤雁之哀鸣?” 平权听得此话,即正色答道:“看你的外貌很是文明,何以说话如此轻薄,一些道德心也没有?” 那少年忙陪笑说道:“我心中实爱惜姊姊,不欲幽闷伤人;忽听见船外雁声,故胡乱说出此话。姊姊,你在东京已住了三年;留学生会馆中,我与你又会过两次。你想我黄宗祥,岂是无赖荡子呢?” 平权听得此话,心内恍然:原来是高等学校卒业的宗祥,平日亦竭力唱(倡)导女学。二三月间,他游历欧美,近来想是回国,故在此处会见。亦堆下笑脸,说了几句“不是”的话。 (罗景仁批:“高等学校”二句写出宗祥实非无赖荡子。) 宗祥又问道:“姊姊端的为着何事,这般幽闷?”平权即将洞仁、雪梅、柳娟的事说了一遍,宗祥亦感伤起来。 二人结伴同行,每当平权愁闷的时候,宗祥又谭(谈)些学问,解解幽闷。平权很是佩服。宗祥敬重平权之心,更是十分浓厚,渐有欲联婚之意。未知平权肯应否,且听下回分解。

(罗景仁批:前数回中,既言沙雪梅磨刀霍霍,决意激烈革命矣。若不将他革命之事铺排一番,未免笔墨疎(疏)漏;然必叙他招罗女党几何,杀僇(戮)男子几何,则又成笨伯矣。作此回中一笔带过,却含着无数余缊(韵),何等神妙!吾不知作者此种笔墨从何处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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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沙雪梅与许平权话不投机,忽忽地出了平权房门。走到自己床前,模(摸)出时辰表一看,已是三点零四十九分。就在床内和衣睡下,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则听蚊市成雷,鸡声报晓,耐心片刻,朦胧睡去。 及至次日十一点半钟起来,即到隔房来看平权,那知平权已动身走了。只得回至房内,吃了饭食,会了钱钞,出了客栈。走了几步,心内想道:“前因贪玩野景,路上耽搁好几日。今野景大概已赏玩过,况此地至张柳娟处,又是一水之路,不如坐船为便。”漫漫的走到轮船局内,买了一张票儿,附轮而去。

不多几日,到得柳家,二人一见如故。(张柳娟)请雪梅至书房内吃酒,且与二位女友相见。一位姓吕名中杰,即前时送报纸与文洞仁的;一位姓仇名兰芷,即前时结夜亲,与夫不睦,到此来的。 四人传杯递盏,畅谈心曲。雪梅说起平权之事。 柳娟道:“这人我本认识,且其历史知之甚详。他的住处离此地不过二百里之遥,本是个书香人家。他父亲叫做许杰,亦是一个怪男儿,平生以三尺剑、万卷书为第二个性命,却不欢喜仕途。中年选择一位才女,做了妻房,生下一男一女。男的取名保国,女的取名平权。‘佛婢’乃是他(许平权)自己取的别号。” “当日许杰夫妻,抚弄子女,沉吟诗酒,极享家庭幸福。每当酒酣耳热的时候,常对妻子道:‘世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又云“做女儿的时候,不可使其读书识字;若通了文理,就有什么楼头柳色、窗前蝶影,做出许多坏事”;不知做出坏事的女子,正因文理不通、不能看深奥的书,只能看浅近小说。我们现在的小说,大半无赖荡子,序些儿女私情,没有一点学问话头;就有几种为才子游戏笔墨,做女子的不能知其运笔构思,只见海市蜃楼,以为实有其事,所以闹出“东阁聆琴”“西厢待月”的笑话来了。咳,这些腐败的小说,实女子的大魔头。我已立志用些心血,将旧时的小说世界,洗涤一番,普救种种陷溺的女子。但我这个女儿,长大起来,要比儿子格出尽心教育,使他日后做些光明正大的事业,以塞老朽的嘴巴。’” “平权的母亲道:‘教育女儿,亦是父母的天职。我想世上无知的老头儿,生下一个儿子,欢欢喜喜,以为是我的后代;生下一个女儿,愁愁闷闷,以为是人的媳妇。所以贫苦人家,凑些铜钱,使儿子读两年书;富贵人家,儿子廿来岁时,还请着先生教育他。至于女孩儿,贫贱人家,没有一个读书的;富贵人家中,文理粗通的女子,亦好比晨星硕果。岂知人人不使女孩儿读书识字,日后我们娶来的媳妇亦木偶人一般,儿子大受其害。且西哲尝云:‘女子者,国民之母也。’假使身体羸弱,所产子女亦羸弱;思想呆滞,所产子女亦呆滞。照此看来,女孩儿不读书识字,卫生学不讲,身体自然是羸弱;世界事不知,思想自然是呆滞。羸弱、呆滞之母,安能产果敢、活泼之子呢?’所以平权父母,将他兄弟二人,一体教育。妹妹亦曾在该处读过好几年书呢。” 雪梅道:“你既同他认识,何不请他来此,同叙大义?” 柳娟答道:“你且不要性急,听我漫漫的讲下去。” 中杰与兰芷齐声说道:“我们且饮几钟(盅)再谈罢。” 四人各饮了好几杯。 柳娟又说道:“妹妹去读书的时候,保国只有八岁,平权只有六岁。他二人历史、地理的大略,都已知晓。妹妹初时很是惊讶,后知他呀呀学语之日,他的母亲将天文、地理各种歌,略教他学习;故到六七岁时,已明世界大势。光阴迅速,转瞬六年,平权的父亲一病而亡,母亲亦相继而逝;妹妹那时,仍与他兄妹二人,一堂研究学问,且与平权结为异姓姊妹。又过了两年,平权的哥哥保国,见我国政府与外国立了密约,知道组北东们地方已被他人骗去,心中很是愤恨,而又无计挽回,自刎而死。那时妹妹已开设这个女报馆了,听了这个凶信,即请平权到此地来同住;岂知平权自他父亲死后,性质忽然更变,日日夜夜看着大乘佛经,为人甚是冷淡,与妹妹的意恩(思)渐渐儿不合;故妹妹去叫,他一味推脱不来。到了去年,常因女权之事,与妹妹大起冲突。他的古怪话语,我也不欲尽说。你看前年这个包(报)上,‘女界普救主’的‘男女平等’论,并与妹妹论学书,就知道这人的性格了。”说至此,柳娟脸上含有怒意。 兰芷道:“平权的历史,雪梅姊姊想已知道。我们且饮罢。” 四人又饮酒了一会,下人拿了一封信来递与柳娟。柳娟看了,顿觉柳眉紧锁、杏眼低垂,颇有愁虑的意思。究竟是什么缘故?因这封书信从文洞仁处寄来,内有“近来忽患吐血毛病,所作《女界灯》小说,万不能届期交到”的话头。柳娟正为这月的报章将要付印,缺这一回小说,安得不着急呢? 许平权(录入者注:此处许平权并未在场,此为笔误。根据下文(第11回)推测,实际应为沙雪梅。)问明了缘故,即以另一部自任。柳娟方才开心饮酒。

过了两日,居然做成了数章。他的书名叫做《仇书》。柳娟看了,很是佩服。即印在报上了。 不多几日,又来了两位女友。一位姓施名如曌,一位姓岳名月君。二人亦是女界健将。从此六人日日夜夜织革命的方法。未知能革得成否,且听下回分解。

(罗景仁批:此回书中,据《水浒传》等笔法论之,理应许平权出场。但使烈烈轰轰之惊天女子变为冷冷清清之退院老僧,读者未免扫兴。然此回犹只叙沙雪梅,不叙许平权,亦未免喧宾夺主。作者手写甲处,眼注乙处,其笔墨真出乎天、入乎人矣。)

补充资料: 【东阁聆琴】或指卓文君事。 【西厢待月】指《西厢记》,情节为深闺女子与人私奔。可参阅《红楼梦》中贾母批判“才子佳人”一节(第五十四回、五十五回)

录入者注:仇兰芷谐音“仇男子”。施如曌,是如曌,曌指武则天(武曌)。 三层引号的处理办法跟三层书名号的处理办法相同。即当双引号内再有引号时,用单引号;单引号里又有引号时,用双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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