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两党魁相逢旅馆,三伏夜大斗词锋

#女狱花

话说隔房有娇滴滴声音。雪梅仔细一听,即轻轻出房而去。此是什么缘故?因这个声音,就是吟着前时酒店中“佛婢”所题的四首七绝,又吟着许多“振兴女学”诗。 雪梅心内想道:“这人必是‘佛婢’了。即不然,必是‘佛婢’的好友了。”急急走到他的门前,板缝里一瞧。 则见桌边椅子上坐着一位西施样的廿八婵娟,一手攀着一只弓靴,一手扶在椅背上,身上穿一件元色纱衫儿、一条湖色的纱裤子,对着洋灯,随口吟哦。旁边放着一个箱子,贴着一个红条,竟是“佛婢”二字。 雪梅看到这里,欢喜得很。即推门而进,急口说道:“‘佛婢’姊姊,你在这里!想死妹妹了!” 那人立起身来,将雪梅仔细一看,问道:“姊姊何人?” 雪梅即以姓名告诉他。 那人道:“姊姊果是赛儿村沙雪梅么?” 雪梅道:“不错,不错。姊姊真姓名叫甚么?” 那人道:“我姓许,名叫平权。姊姊从何处认识我?” 雪梅即将酒店之事说了一遍。二人又谈了好一刻。 平权问雪梅道:“姊姊这回出来,必定要做一番大事业。未知手段如何?” 雪梅答道:“妹想组织一党,将男贼尽行杀死。求降的,叫他服事女人,做些龌龊的事业。国内种种权利,尽归我们女子掌握。” 平权道:“这样的革命,妹妹想来,恐做不成功的。” 雪梅道:“何以做不成功?” 平权道:“凡流血革命,施之于不同国土、不同宗教、不同语言、不同种族、一无爱情的人,很是容易。女子与男人,同国土、同宗教、同言语、同种族,爱情最深。革命安能成呢?” 雪梅道:“话虽如此,但男贼待我们种种暴虐,已与异族无异。俗语道:‘仇恨深者,一室也是吴越’,一旦事起,何患爱情不能斩断么?” 平权道:“就据你说,竟能斩断爱情,与男子血战一场。你想天下动植诸物,谁不爱自由?谁不爱生命?何以若者能自由,若者不能自由;若者能得生命,若者不能得生命?可见得天演之理,优胜劣败。花枝一般的女子,安能敌铁包面皮的男人呢?” 雪梅道:“我们女子的身体,虽被男贼害得如风吹得动样子,但男贼亦安见强壮呢?各种卑陋的贼男,我且不必说他。就有几个人人崇拜、号为国民宗旨者,平时说几句门面话,不过骗些铜钱,为吸洋烟、吃番菜、坐马车、嫖婊子的经费而已。我们女人冰霜性质,何患敌这种墙头草的男贼不过?” 平权道:“号为‘国民’的男子,虽大半如此;但女人今日已在男子势力圈内,若要振(挣)脱,绝无此容易。譬彼印度人,性质何等刚勇?一被英人管束后,奴隶之苦,惨不忍言。虽有人日日要革命、日日要独立,第恐创革命、建独立的事业,仍难望诸今日的印度人呢。” 雪梅道:“印度乃是贱种,自然不能脱离网罗。我们女子,脑质优于男人,安得以印度人为比例呢?” 平权道:“据泰西生理学家说,蝼蚁脑质最优,飞禽次之,人类又次之。何以今日不为蝼蚁世界,又不为飞禽世界,而独为人类世界呢?推其原因,实由蝼蚁身体的构造大不完备,飞禽亦很有缺憾,故人独有世界的权利。女子与男人,身体构造皆无大异。然女子不读诗书,性灵痼蔽;紧缠小足,身体戕贼。则先天构造虽已完全,而后天缺憾不少,欲行激烈的革命,万不能成功的。” 雪梅道:“我们女子,虽醉生梦死,住在女狱里二千余年,然其中岂无惊天动地的女豪杰么?你想文章有班婕妤、谢道韫,孝行有缇萦、曹娥,韬略有木兰、梁红玉、唐赛儿,剑侠有红线、聂隐娘、公孙大娘……此外有名豪杰,我也不能尽说。可见我们女子,并非尽染陋习,一无振兴气象。一声‘革命’,恐有如铜山西崩、洛钟东应;罗裙兄为旗、红粉儿为城;顷刻之间,尽是漫天盖地的娘子军了。” 平权道:“照这样说,安得为‘女子即能革命’的证据。你想希腊国,非西欧文化的渊泉么?诗词有荷马、东福克黎,法律有梭伦、来喀瓦土,哲学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亚历士多德,武功有泰迷德克黎爱、巴米嫩达、佩洛比大,何以一亡于罗马,再亡于土耳其?自拿破仑死后,自由空气吹到希腊国来,那时一二爱国的人,即要革命。你想孟孟(懵懵)懂懂的一般希腊国人,安能敌精精明明的一班土耳其人呢?幸有英、俄诸国,鉴他苦衷,去帮助他,方成个似独立非独立的国度。你将今日普通女子形状仔细一想,就知不施教育,决不能革命的。” 雪梅道:“我闻天的生人,生命与自由同赋。故泰西人常说:‘自由与面包,不可一日缺少。若缺了面包,人要饿死;缺了自由,人亦要困死的。’据你说来,此刻不要革命,则重重束缚,与牛马无异,还成一个人吗?” 平权道:“天的生物,原是各种给他自由。但有自由的资格,方能享受自由;没有自由的资格,决不能享受自由。譬如牛马,天亦何尝不与以自由?人何以要束缚他?只因他没有自由的资格。主人豢养他,他非但不肯为主人尽力,有时却反抗主人呢。今日普通女子,一无学问,愚蠢不亚于马牛;若即把他自由,恐要闹出大(?)程的氏二夫笑话来了。” 雪梅听到这里,即跳起身来说道:“照你这样讲,今日我们二万万女子,应该做二万万男贼孝顺奴隶么?” 平权见他言词(辞)激烈,知他宗旨已定,强劝他也无益。且“革命”之事,无不先从猛烈,后归平和。今日时势,正宜赖他一棒一喝的手段,唤醒女子痴梦;将来平和革命,亦很得其利益。即随口说道:“姊姊,时候已不早,明日再谈罢。” 雪梅也不回答,忽忽出房而去。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罗景仁批:此回口战,最难下笔。一须各肖声口,二须各有道理,三须归重许平权,四须顾全沙雪梅。此四条中,惟第二条、第四条为尤难。因作小说者,无不知侧重主人翁;若笔无分寸,必使沙雪梅说话可以轻易剥离,则不成沙雪梅矣;必使许平权得胜、沙雪梅理缺势穷,则下回亦无激烈革命矣。作者运笔、构思,般般俱到。吾知胸无学问者,决不能作此回书;吾又恐胸无学问者,亦不能看此回书。)

录入者注:“赛儿村”可能源自白莲教唐赛儿之名,意同“胜男”。

《女狱花》 西湖女士王妙如遗稿 中国青年罗景仁加批 江尚寒 手打录入